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哪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连宝玉都舍不得给的这件斗篷叫凫靥裘,“凫”是野鸭,“靥”为颊部,就名称看,此裘似是以野鸭面部两颊毛皮制成。北京故宫博物院保存着一件乾隆时期的凫靥羽褂,所用凫靥却并非只取绿头鸭两颊,而是将头部翠绿色部分连皮带毛剥下,处理后缝缀于底布之上。其形态色泽,乍看下确有些像孔雀尾屏之翎眼,无怪香菱认错。湘云却是行家,知其珍罕。如成年孔雀,其一尾之翎眼数量通常过百,而一只绿头鸭,头上只可裁出长9.5厘米、宽6.2厘米左右的一个“翎眼”。这一小片皮料亦非纯绿,中部有深蓝色条状纹路,应是前额到后脑的部分,纹路两侧有对称分布的两个小孔,大概是眼睛的位置。故宫博物院的羽褂为圆领、对襟、平袖、后开裾,身长145.5厘米,据说由720块皮料拼缝而成,换言之,其原料为720只绿头鸭。凫靥裘是冬日斗篷,比羽褂想来还要长、大,所费野鸭数量更夥,实在奢华得残忍。古史中记晋武帝时,“程据献雉头裘,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这是禁祛奢靡之法,其中亦有好生之德。
清代《闻见瓣香录》中记载了一种鸭头裘,“熟鸭头绿毛皮缝为裘,翠光闪烁,艳丽异常”,便像是凫靥裘,“遇雨不濡,但不暖,外耀而已”。“遇雨不濡”是防水性好,所以“下雪珠儿”的天气适合穿。“外耀”则是炫目,据说凫靥裘随角度变换,可泛呈蓝绿色或紫色光泽,确有“金翠辉煌”之感,无怪一向爱素净的薛宝钗都观之动心,不禁“忙问”。此物宝贵,足见贾母对宝琴之疼爱。宝钗拈出“各人有缘法”五字,感慨之下未尝不含慕羡。湘云则宽肠直性,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这“别人”二字,不止说自己,当然还有在场的薛宝钗以及不在场的林黛玉。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他也是“别人”。
宝琴实在配这件凫靥裘!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好日子,众人从暖香坞出来,贾母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美景佳人如此,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她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这《双艳图》和秦可卿房中的《海棠春睡图》一样,查无实物,当出于曹公杜撰。但仇英之名加双艳二字,足令人遥想风韵。
贾母还嫌其逊色:“那画的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凫靥裘实罕有,薛宝琴亦难得,都是贾母的心头爱。自宝琴进府,已借袭人之口带出风评“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她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她。”那是打遍大观园无敌手了。“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这个“逼”字足见殷切。老太太当下便决定要亲自养活,如何养活虽未细说,后文却隐约透露两处:一是让琥珀告诉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让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二是宝玉请安时,“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小宝琴竟与老祖宗同睡一床,较林黛玉住碧纱橱又更亲近。宝、黛皆不及,余子更莫论。
难怪宝钗见凫靥裘而感慨,听见琥珀的话,忙起身答应了,这是对贾母的恭敬。随即便推宝琴,半真半假说了几句酸话:“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着你。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以湘云忖度,黛玉必生羡忌竞斗之心,孰料黛玉声色不似往时,竟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想来湘云亦不免讶异。
只有贾母怕冷落了孙儿,特赐了乌云豹的氅衣,又是金翠辉煌,碧彩闪灼,“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这件衣服,特意选在宝玉给舅父拜寿之日送他,还吩咐宝玉“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王太太的观后感是“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它”。宝玉果然不小心,后襟子上烧了指顶大的一块,天晚没有织补匠人,还得病中的晴雯头晕眼黑、气喘神虚地捱命缝补。晴雯嗽了几阵,熬了半夜,累得力尽神危,实在苦煞佳人。这劳什子何必赐它!
赏雪当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别具风情,与世无争。惟其无争,反而美不可及。
什么野鸭、孔雀毛,都不如阔绰香雅的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