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和朋友聊天,他的一番话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朋友说,每当看到短视频里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他往往顿生怜悯之情,有时还看得热泪盈眶。可是,每次看到他家附近垃圾箱旁,拾荒的人趴在垃圾箱上探头进去翻找可变卖的废品时,他却很难生出同情心。有时从拾荒者身边经过,闻到垃圾箱里钻出来的怪味,他都会捂着鼻子快步走开。朋友郑重其事地问我:“我不是生来就很冷漠的人,但为什么我的同情心,会随着地理距离的缩短而锐减?难道苦难都在远方?”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难道苦难都在远方”,朋友的话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让我无法释怀。他发出疑问时的表情,既诚恳又略带一丝痛苦,让人能够感到他内心的挣扎,那表情仿佛在说:“难道我是一个坏人吗?”
远方的苦难,尤其是通过短视频等媒体呈现出来的苦难,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那就是一个故事。我们与故事中的人物隔着屏幕,距离仿佛有千里万里之遥,这种距离感消除了潜在的不适,使得同情心成为一种安全的、甚至带有审美意味的情感消费。打开手机里的短视频,我们就会直接进入故事情境,被故事里的人或事感动得泪流满面;一旦关上手机,故事结束,苦难也随之消失。远方的苦难,对我们的实际生活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身边的苦难就不同了。那些翻垃圾箱的拾荒者,他们的外在形象和身上的气味,都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就在我们身边——最关键的是,我们无法一键“关闭”这一场景,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跟拾荒者拉开距离,无法躲过难闻的气味……我们日常生活秩序的整洁和安宁,就这样被身边的苦难打破了。因此,身边的苦难,不但没有获得同情,反而引发了我们本能的反感和排斥。
如此看来,不管我们承认与否,同情苦难是有安全区的。那些生活困难者以及他们经历的苦难,如果没有威胁到我们,或者没有让我们感到不适,我们就会与之共情、为之感动;反之,苦难只是别人的,与我们无干。同时,我们对远方的苦难表达同情的成本也极低——一次点赞、两句留言、几滴眼泪,就能完成一次道德上的升华。然而,向身边的苦难者伸出援手,却意味着要走出安全区,要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等成本,甚至有可能还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当清晰地意识到道德也有性价比后,我们往往选择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而用关注远方的苦难来平衡内心的道德感。
列夫·托尔斯泰曾写过一篇小说《穷人》。桑娜一家有五个孩子,靠丈夫一人打鱼供养,生活极度贫困。当丈夫听桑娜说他们的邻居西蒙死了,留下两个孤儿时,他毫不犹豫地让桑娜去把孩子抱过来,而桑娜则回身拉开帐子说:“你瞧,他们在这里啦!”那一刻,源自桑娜夫妇内心深处的悲悯本能,让读者看到了人性的伟大光辉。
面对身边的苦难,同样身处苦难境地的桑娜夫妇,没有一丝犹豫,选择帮助比自己更弱小的孤儿。这不禁让人感慨,为什么最深的悲悯往往发生在同样承受苦难的人们身上?或许因为自己也淋过雨,真切地体会过淋漓之苦,才渴盼一把遮雨的伞或一堆温暖的火。受过风雨之苦的人,在雨中为他人撑开的那把伞,实则也撑给了曾经的自己。而那些从未有过淋漓之苦的人,他们想不到为别人打伞,或许还幻想着雨中漫步的浪漫。
远离苦难、生活安逸的人们,或许应该扪心自问:我们能像对待远方故事中的人物一样,给眼前真实的生命以同等的尊重与关怀吗?我们可以做到不因距离远近而改变温度,不因代价多少而减少真诚,对万事万物都充溢悲悯情怀吗?我知道,要做到这些很难,惟其艰难,才映衬出那些同样处于困境却毫不犹豫地伸手援助的人的伟大。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鲁迅先生告诉我们,无论是面对远方的苦难,还是近处的悲伤,我们都不该置身事外。世间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和我们有关,只不过这个“有关”,很多时候看起来并不那么明显,仅仅如亚马逊的蝴蝶那样扇了一下翅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