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的一生中，有很多“文人余事”。爱好书法、鉴藏碑帖拓本、赏画、题画、藏画以及集联等，都是他政务活动之外的精神寄托。虽说是“业余爱好”，或是“业余生活”，却也展现了一代大师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高尚的文化素养和丰赡的学识。
鉴赏碑帖拓本
鉴藏碑帖拓本，是梁启超经世政务与学术撰述之余，倾注极大心力的个人爱好。纵览饮冰室所藏碑帖，其上乘者为明拓和清乾隆时精拓本。明拓本有明韩逢禧及清查浦、冯浩、陈继昌递藏的《樊敏碑》，王懿荣旧藏《李勣碑》和《颜氏家庙碑》；乾隆拓本有黄小松旧藏《张迁碑》和《孙夫人碑》，何昆玉旧藏《吕望碑》和《刁遵墓志》等。其余多为清嘉庆、道光时拓本及清中期至民初时新出土碑志造像的初拓本。所有这些及其他数百件金石拓本，凝聚了梁启超几十年的心血，现已成为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
饮冰室的碑帖拓本多是梁氏个人出资所购。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藏家或碑贾那里购得的递藏有序且带有名人题跋的珍稀旧拓。颜真卿《争座位帖》便是筠清馆之旧物。筠清馆是清乾嘉时代广东南海籍金石书画大家吴荣光的室名。梁虽“平生独嗜颜书，顾独不喜《争座位帖》”，但因此拓实为“乡先达所尝珍袭”，最终他还是“不惜重金收之”。梁的《曹全碑》《天发神谶碑》等也是筠清馆的旧藏。《李谋墓志》《刘懿墓志》《朱岱林墓志》等墓志拓本是四川铜梁籍书法篆刻家王瓘（光绪年间名于时）出让给他的藏本。《裴岑纪功碑》等十数种旧拓汉碑则是护国运动后购于广州。笔者近查1920年罗振玉公开出售的新旧拓本价目，以当年通用现大洋（银元）计，可知梁氏购藏碑帖的确是要有番破费的。
友人赠送给梁启超的拓本，以姚华、周肇祥所赠尤重。这二人都是梁的挚友。姚华（1876－1930），近代戏曲理论家、书画家、金石家，在诗词、散曲、文论方面均有成就。于碑帖金石，夙极究心。梁与姚在金石鉴藏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颇有缘分。梁于1925年5月曾作长诗《寿姚茫父五十》，此诗颇为诙谐，字字绝妙，直可当姚华小传来读。诗中虽然说的是姚华其人，其实也是梁氏的自我写照。姚曾从端方家得俞玄墓志之原石，便手拓一纸赠予梁启超，梁深为喜爱，特作《俞玄墓志跋》以记其事。周肇祥（1880－1954），字嵩灵，号养庵。清末至民国间曾任北京古物陈列所所长等职，后在京主办中国画学研究会十余年。此人精鉴藏，善书画，与梁在金石上亦有同好。周于1921年前后在奉天（今沈阳）一带及大凌河滨访得辽刻石《显密圆通建舍利塔铭》，以及北朝《韩贞造像残刻》《元景造像残石》等，分别拓赠给梁启超。梁倍加珍惜，在以上三石跋语中均言明“实周养庵在奉天所访得”“周君养庵肇祥所赠”，云云。
饮冰室拓本中也有梁氏外出游历时所受馈赠。《瘗鹤铭》拓本就是梁启超游镇江焦山时僧人赠送的近拓。镇江碑石以焦山最多，焦山碑林中数出自南朝齐梁时期的《瘗鹤铭》最为著名。1915年春，梁启超自津赴粤，游至焦山，面对那宛转遒逸、仪态万方如仙鹤振翅般的《瘗鹤铭》，不禁思绪万千，感叹不已。此铭原本镌刻在焦山西麓的瘗鹤岩上，唯因地势低，常被水淹，日久天长，岩石塌落，铭文裂为五块，坠入长江。宋元之际寻到后拼之于原址，却又被浸入水中。清康熙间，镇江知府陈鹏年“曳石出水”，将其移入定慧寺壁上（现已移至亭内），才使人一睹它那飘飘欲仙的风采。梁为此备感快慰。当76岁的定慧寺僧人鹤洲知是梁氏来游，遂将他先前用日本雁皮纸零拓法拓成的《瘗鹤铭》赠予梁启超。对此，梁启超《瘗鹤铭跋》说：“凡碑版皆尊旧拓，独《瘗鹤铭》不然。水拓本当俟穷冬潮落，刮剔沙泥，偃卧仰拓，虽有良工，不易运技。今佳本在人间者，既若星凤矣。”接着，他不无感慨地称：“鹤洲拓技如神，其本极可宝贵。”且将鹤洲所赠零拓本《瘗鹤铭》定为“出水后第一精本”。
饮冰室所藏碑帖拓本多有梁启超作跋，并钤有“饮冰室藏金石图书”“饮冰室藏”“双涛阁藏”等不同印文的鉴藏印。有的拓本，一跋再跋。根据统计，梁总共为174件藏品作跋198条。梁为拓本作跋始于1915年，而在1917年至1918年间所作较多，具体时间是丁巳腊戊午春，《梁启超年谱长编》称此时“先生治碑刻之学甚勤”。最多的一年是1925年，达122条。上一年9月，其夫人李蕙仙去世，梁极为悲痛，为遣悲怀，摩挲旧藏便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其跋语或点明碑本价值，或考证碑刻地点及发现年代，或判定碑本时代，或探讨字体变化。他征引极博，举凡书法论著、史书、传记等，皆随手拈来。所涉及的鉴赏家、收藏家、书法家、题跋者、著录者更夥。有时一天作数跋。如乙丑（1925年）正月十九日这天即为《明拓雁塔圣教序记》《明拓同州本圣教序》《北周华岳庙碑》等数种碑帖作跋，但却极见学问，颇显功力。
赏画题画藏画
作为国学大师，梁启超可谓博学多才，贯通古今。他不仅通达于经世文章，而且究心于金石书画。赏画、题画、藏画便是伴其一生的雅好。特别是在天津居住期间，他对绘画的鉴赏和题跋更是频频不断。今天我们在参观梁启超饮冰室时，从室内的展品中更能看出这一点。
梁启超鉴赏和题跋的绘画有当时一些丹青高手的新作，也有出自古代名家之手的古画，有友人向其索题之作，也有他个人珍藏的精品。明初僧人道衍为中山王画的山水卷，清乾隆时期广东画家甘白石的画轴，袁树勋收藏的“扬州八怪”之一金农的梅花，清末民初京剧名家谭鑫培自作的渔翁图，江苏武进籍书画家庄蕴宽所绘《扶桑濯足图》以及周肇祥所绘《篝灯纺读图》等，均由梁启超作过题跋。
作为丹青行家，梁启超深谙画理及作品的艺术内涵，但他却往往又透过画面本身，超越时空地表达一种目力所不及的理念，生发出一种强烈跳动的情感。
作于1915年的《题袁海观尚书所藏冬心画梅》是梁启超题画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冬心，即金农，是清代著名的书画家。“以往咏冬心画梅者，不是言其傲干奇崛，就是写其迎寒独俏。梁氏题冬心画梅却从那疏影横斜、幽香远播中”，用“云阶月地梦迢迢，长怪东风管寂寥，曾是空寒生纸帐，天涯霜雪到今宵”引发出一种寂静与空虚。他是“以古梅的清冷喻其内心的幽独，是以题梅作自我独白”，这确是梁启超题画诗的高明处。
《题姚广孝为中山王画山水卷》寓意更深。姚广孝，即明初僧人道衍。道衍为燕王朱棣谋士，他助燕王以靖难为名夺得帝位。燕王当上皇帝，论功道衍为第一，故授僧录司左善世。中山王，即徐达，是明朝的开国功臣。梁启超题道衍为徐达所画山水，洋洋洒洒，不下三百言，然而他没有就画论画，而是驰骋想像，隐去身世，以“子房（张良）文若（苟彧）尚黄土，忘机如师胡自苦？靖难功罪今谁论？画情霏作南湖雨”隐含自身的遭遇，道出出尘之慨。这首题画诗，气势博大，融会贯通，既蕴含着深厚的学问功底，又渗透着作者个人的深切感受，非一般人可与比肩。
当年在饮冰室，与梁过从最密的书画家当属余绍宋。余绍宋（1882－1949）字越园，号寒柯，浙江龙游人。余绍宋生于广州，中年服官北京，晚年筑室杭州。余绍宋工书，尤擅写山水、松竹，寻丈巨幅，大气磅礴，且有著述数种，是位学者型的书画家。余在杭州曾主编《东南日报》副刊《金石书画》，笔者有其合订本，读余绍宋撰写的《金石书画发刊词》，有“吾国欲跻于真正文明之城，自非阐扬国有之文艺为功”之言，深知余先生乃爱国艺术家。
梁启超与余绍宋早有交往。他们曾在司法部储才馆一起工作。梁还曾为余主纂的《龙游县志》撰序。1927年夏，余与梁同居津门，闲暇之时，余常来饮冰室与梁启超聊天。两人闲谈不久，余便开始作画，一般是画小幅的，如扇画、小条幅等。此时，梁启超总是把思达等人喊来，看着余绍宋作画，并请余给孩子们讲述国画技法，将余的小幅作品奖给大家收藏。其间，余绍宋还专门为在国外的思顺、思成、思永、思忠、思庄各画一幅扇面，作为赠给他们的纪念品。
这年农历八月间，应梁启超之邀，余绍宋在饮冰室内画了一幅巨大的《双松图》。为画此画，余一共来了三次，全画方大功告成。余绍宋离去后，梁启超立即在画面的空白处，书写了一首很长的题画诗。全诗通过盛赞松树之刚直独立道出为人处事要正直不阿、不畏强暴。诗中“群卉迭新故”，暗指康有为、王国维相继去世，“神理忽森著”，形容事物的神理突出，双松同社会风云连在一起，更体现了梁启超题画诗的独到。
梁启超在《题越园画双松》诗后写有附记。其中提到：“儿曹学画者（指其子女），环立如鹄。一幅就、则欢噪争持去，独此双松，用贻老夫，莫敢夺也。”这天真稚朴的语言流露出他对绘画艺术的挚爱和对书画作者的真诚。此画现已不存，由当代画家贾宝珉先生补画一幅，今悬挂在修复后的梁启超饮冰室内。
以集联为“消遣”
集联是摘取前人诗词文章中的词句集成的对联。集联要讲究语言浑成，另出新意。梁启超将集联作为一种“消遣”，他常将古代不同人写的不同的词作里的句子集成对联，天衣无缝，又富有情趣。梁启超管这集联称做“小玩意儿”。
1924年9月13日，梁启超夫人李蕙仙因患乳癌而卒，对梁启超的身心有极大刺激，他当即撰《悼启》一文，接着又有《苦痛中的小玩意儿》等文。《苦痛中的小玩意儿》专讲他从诗词中集联之事，其对联语句基本出自五代与两宋词人，集联时间正是在其夫人“奄然化去”的那一年。该文称：“我在病榻旁边这几个月，拿什么事消遣呢？我桌子和枕边摆着一部汲古阁的《宋六十家词》，一部王幼霞刻的《四印斋词》，一部朱古微刻的《强（疆）邨丛书》，除却我的爱女之外，这些‘词人’便是我唯一的伴侣。我在无聊的时候，把他们的好句子集句作对联闹着玩。久而久之，竟集成二三百副之多。”梁自称此举为“消遣”，是“闹着玩”，其实他所奉献的的确如温暖的阳光，因为古人佳句经他妙手剪接后，新意迭出，生气流动，别有一番情趣。
“最有味，是无能，但醉来还醒，醒来还醉；本不住，怎生去，笑归处如客，客处如归。”这是梁启超赠骞季常的集联，也是梁的用心之作，分别集自朱淑真《江城子》、张海崖《水龙吟》、刘须溪《贺新郎》、柴仲山《齐天乐》。梁启超自称：“此联若是季常的朋友看见，我想无论何人，都要拍案叫绝，说能把他的情绪全盘描出。”
梁氏的其他集联非专门针对某人而作，他录出后给亲朋好友选择，选定了便写就送之。其中一副全集姜白石语，为刘崧生挑出：“忽相思（《红梅引》），更添了几声啼鴂（《琵琶仙》）；屡回顾（《法曲献仙音》），最可惜一片江山（《八归》）。”林宰平挑的一副是：“酒酣鼻息如雷（刘后村《沁园春》），叠鼓清笳（周草窗《高阳台》），迤逦度沙漠（姜白石《凄凉犯》）；万里夕阳垂地（朱希真）《相见欢》），落花飞絮（秦少游《如梦令》），随意绕天涯（赵令畤《乌夜啼》）。”胡适也挑了一副：“蝴蝶儿，晚春时（张泌《蝴蝶儿》），又是一般闲暇（辛稼轩《丑奴儿近》）；梧桐树，三更雨（温飞卿《更漏子》），不知多少秋声（张玉田《清平乐》）。”此联如小令，又明白如语，正是胡适一度尝试的风格，难怪他挑中此副。
在所有集联中，梁启超最为得意的便是一副赠徐志摩的对联，即“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该联中，共集六位词人的佳句。“临流可奈清癯”是吴梦窗《高阳台》里的句子，“第四桥边”是姜白石《点绛唇》里的句子，“呼棹过环碧”是陈西麓《秋霁》里的句子，此为上联；“此意平生飞动”是辛稼轩《清平乐》里的句子，“海棠影下”是洪平斋《眼儿媚》里的句子，“吹笛到天明”是陈简斋《临江仙》里的句子，此为下联。全联不仅集句巧妙，难得的是以古人现成的句子，把徐志摩的性情及真实面目勾画得活龙活现。梁启超自己也认为“此联极能表现出志摩的性格，还带着记他的故事。他曾陪泰戈尔游西湖，别有会心；又尝在海棠花下做诗做个通宵”。徐志摩是梁启超晚年最为得意的弟子，知徒当然莫若师。况且徐与梁的大儿子梁思成也有瓜葛。据称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在与思成结婚之前，徐曾热烈地追求她。
梁启超常将集成的对联用魏书写就。如“独自莫凭栏故国山围青玉案”，集自李煜《浪淘沙》和方岳《满江红》；“更那堪酒醒丽谯吹彻小单于”，集自刘过《醉太平》、秦观《阮郎归》。又如“一晌销凝帘外晓莺残月”，集自子野《卜算子慢》和飞卿《更漏子》；“无限清丽雨余芳草斜阳”，集自（周）清真《花犯》和（秦）淮海《画堂春》。所书魏书集句联起笔斩斫分明，清劲遒美，结字趋扁，一些笔画富有隶意而具古趣，雄强之中寓秀逸美感。加上落款书写随意，更富于变化。有人评价其作“具有坚凝、生辣的线条，内含深厚的骨力和功力”。
集联、收藏、题跋不仅展示了梁启超的生活情趣，更体现了一代学术大师深厚的学养。在梁启超看来，书法、藏碑等不过是“文人余事”，但就在这“余事”之中，却显露出他的阅读之广、闻见之博和识断之精。这一点也恰恰是今人难以做到的。
“第一等的娱乐”
1926年，梁启超应邀为清华学校教职员书法研究会作了一次演讲，他说他“对于书法，很有趣味，多少年来，每天不断，多少总要写的，尤其是病后医生教我不要用心，所以写字的时候，比以前格外多”。他说自己每天总要写字，不是装点门面。他笔耕著述那么勤勉，何曾搁置过毛笔，只是不一定天天做临池的日课。
梁启超把写字当作是很有趣味的活动，好处之一是“可以独乐”，他说：“依我看，写字虽不是第一项的娱乐，然不失为第一等的娱乐……凡有高尚人格的人，大半都喜欢写字，如象曾文正、李文忠，差不多每天都写，虽当军书旁午，亦不间断。”
梁启超对书法有他自己的见解和深入的领悟。他认为：“模仿何事物，初入手时，最要谨慎，起初把路子走错了，以后很难挽救。”他认为，模仿是必要的，由模仿可以到创造，无论单学一家，或多学几家都可以。但是最初的时候，不要走错了路。“赵（指赵子昂）、董（指董其昌）、柳（指柳公权）、苏（指苏东坡）、李（指李北海）几家，最不可学，用为几十种模范中的一种，尚还可以。起初从他们入手，以后校正困难，顶好是把他们放在一边不学才对”。他认为，学六朝的碑书的好处是“迹真字好”“物美价廉”。
书法对于梁启超来说，虽说为其政事之外的“余事”，但他的书法成就依然是可圈可点。梁氏书法是学者之书，具有浓厚的书卷气。他早年研习馆阁体，所以欧体楷书基本功深厚。他问学于康有为门下后，其书法也开始“变法”，转而精研北碑与汉隶。其楷书也逐渐脱离了馆阁体的藩篱，而多以魏碑中的扁、方为基调。
在梁启超后期的书法中，用笔以碑书笔法为主，又兼有欧书的笔意。尝见梁的一行书册页，颇可看出梁的这一特点，册页为纸本，纵33厘米，横38厘米，款：“民国十一年四月二十日新会梁启超”，钤白文印“梁启超印”。这幅书法为梁49岁时的作品，可以看到欧阳询和北碑的影响，是一件碑帖完美融合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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