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刘哲 文字整理：刘长虹 图片提供：张诚 于嘉祯 陈则云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进入到小年以后，老天津卫人忙年就进入到冲刺阶段，家里头、街面上，红红火火起来，甚至在老天津卫的西头，那种热闹的年味儿都可以让你真真切切地闻到！今天，我们通过张国贤与毕连刚两位老先生的讲述，走进老天津卫的年下光景。
张国贤：忙年冲刺阶段，家里红红火火起来
进入到腊月二十三，就进入到年的冲刺阶段了，各家各户怎么办，都有个安排。
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把灶王像拿下来烧了。为什么女同志不祭灶，让男同志来祭灶？这里头往往说厨房里边的事儿，俩妯娌要是很好，如果一块儿在厨房里说婆婆不好，灶王爷都听见了，你们这俩媳妇怎么就背后骂婆婆，就给你记下来了，这是缺点。
如果你们这俩妯娌不和，互相闹矛盾，灶王老爷也记着了，所以灶王爷上天，就把你家里边的儿媳妇不和汇报了，对你家里多不好，所以就弄个糖瓜给他粘嘴。
祭灶完了到二十四开始忙了，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这是做卫生。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犄角旮旯，所有桌椅板凳、床、躺箱、立柜都得搬动搬动，把墙角都扫得一尘不染，这才叫干净。所有木器家具都过水，屋里边这就准备布置了，准备过年的时候，搁上桌围，红桌围子、红椅披，或者红椅子垫，或者红凳子垫，或者做红炕面、红窗帘、红门帘，这都是做好准备了。
二十五糊窗户，窗户纸风吹雨打一年了，都得撕下来换新的高丽纸，贴上红蜡扦、聚宝盆、红福字。新结婚的新房，要贴鸳鸯，成双成对的，这样才显得过年了。
一年复始，万象更新，所以做扫除，这是一个好的习惯，好的民族传统，我们应该去继承。
毕连刚：老天津卫西头的年味儿，你能闻得出来！
（毕连刚：1943年生人，《话说天津卫》资深“话友”，热爱乡土文化，充满津味儿、娓娓道来地方掌故、梓里旧闻，颇受欢迎。）
过年时候有这么句话——说一千道一万，别忘了三十晚上这顿饭。小时候听完这话不理解，等大了慢慢地就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了。是说大的家庭，哥们弟兄姐妹之间难免有各种矛盾，可是到了三十晚上，爹娘在呢，把这些人都聚在一块，要吃团圆饭，这时候也就产生一种和谐和解的气氛，也就谁说我不对了或你不对了……这矛盾也就化解了，是吧，我自个理解是这个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别忘了三十晚上这顿饭。下面一句是嘛呢？——“送信的腊八，要命的糖瓜，救命的饺子”。这句话又怎么讲呢？
就是说一到腊八，年味就来了，快过年了，腊八就给送信来了——送信的腊八。要命的糖瓜——糖瓜祭灶的时候，一般的家庭，平时勤俭攒一点钱，过年也是特别算计着花，不花不行，花了以后害怕又没有后手了，真要命呀，这就是“要命的糖瓜”。
第三句就是“救命的饺子”。晚上一吃饺子（即年三十），要账的也得过年，他就先不要账了，欠账的也甭躲了，可以回家过年了。说这是“救命的饺子”。
还有，我们西头包子铺，早年间有郭八包子铺，到年根儿里也蒸（面食），蒸馒头呀、蒸花糕呀。
这馒头有嘛新鲜事呢？有各别的地界儿，这上供不光上花糕，也上馒头。这馒头可不是一般的小馒头，这是大馒头。馒头也可以带馅，也可以是实心的，也能做成桃形的……反正是个大的馒头。因为这得预先订，都是富裕家庭上供用的。我来一个二斤的或是斤半的，或是一斤的或是四斤的……别管多大的馒头，郭八都能够承接下来。
我听他们的后人跟我讲这件事，我问这（大个馒头）蒸得熟吗？他说，这是手艺。他就跟我讲怎么蒸馒头，其实也很简单，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你比如蒸馅的馒头，馅儿大点，馒头皮薄点，蒸熟了马上拿出来，把整个的馒头皮都剥下来，再和一块面，把剥完皮的馒头搁里头再进行蒸，这不就个大了嘛。
他这包子铺不能说现蒸现卖，人再来买了，没有了也不行。所以，在包子铺里头打一个窝子，就是盛馒头的一个窝子，方的也行、圆的也行，用什锦白的白布把它围上三层。（在窝子里每层的）底下铺上木板子或干净的稻草，上面也搁这什锦白的白布，两层三层的，然后把凉馒头搁那里头，用凉水把什锦白布都潲湿了，然后一盖盖儿，也是小棉被盖上盖儿。这什锦白布它又吸湿，它又能通风，所以馒头在里头皮不裂。随买随卖，跟现蒸出来的一样，这凉馒头特别新鲜！
以后很长时期，我亲身体验，大年初一和三十，上五大道那看去，贴吊钱的很少。都在一个城市里头，那块地界贴吊钱的太少，到西头就不一样。
上世纪50年代的时候，嘛叫年味？你就上西头看看来，闻闻来，你就知道嘛叫年味了！眼睛看到的就是提前好几天就有人贴吊钱、贴对联，扫院子、扫房子，做卫生，许多人买年货呀，熙熙攘攘；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熬鱼的香味儿，小孩们的欢笑声，这就叫年味儿。那个时候，过年的氛围是真好！因为穷人都可以上班了，他的生活面貌就改变了，所以这年味就特别浓烈！
要是解放前，过年时，按西头来说，富人，那真正是过年，而穷人，那真是过关。
打八叉的——没有正式进项的人很多很多了，他在腊月里头得要找个年过活儿，卖年画的、卖吊钱的、卖糖瓜的、卖灶王爷龛儿的、卖糖堆、卖糕干的，还有等着进财进水的，这些个人不敢（把赚到的钱）都花了过年，还得等过年以后（解决）嚼嚼的问题了，他得留一点钱做本儿。那西头人很多的过完年干嘛去呢？
梁嘴子那不生豆菜嘛，就正月里头，（老百姓）正想吃那个绿豆菜、黄豆芽儿，就做这个小买卖的很多。因为这腊月做小买卖不好干，买卖道儿也窄呀，这年过活儿存点钱做个本，就能卖豆菜了。然后随着卖豆菜，过一个多月，河也开了，冰也化了，河里能逮鱼啦，海上能逮小虾米了，（生活赚钱的）面就宽了。再往后，地里青菜下来了，其他都下来，买花的也（行啦），就更宽了，所以（做）小买卖的、穷人的过年，这年过活找到以后，还得想着过完年以后怎么办。
穷人里好过一点的，过年了包顿饺子，炖肉的也不多，小孩们穿的破棉袄破棉裤的，混好了的给孩子买个褂子，单的，单褂子就套棉袄上，再来双半旧不新的鞋，这小孩就美啦。有的就还是破棉袄破棉裤，有的还穿不上破棉袄破棉裤，穷人太多！
三十晚上吃饺子，都是包一顿饺子，这饺子馅和饺子面可就有区别了。你比如富人过节包饺子，那洋白面——冰船的、绿桃的（品牌），那馅儿三鲜馅的。
年前，卖素饺子材料的，有红粉皮、黄嘎巴。红粉皮就是白粉皮染的，那会儿可就没有卖白粉皮的了，你给人家送白粉皮，你那不就是糟改了吗？这粉皮是在水里捞出来的，再染色。黄嘎巴，是用纯绿豆浆摊的，里头搁姜黄，黄色。这都是打八叉的穷人卖的东西。
穷人包饺子，过得去年的人弄个白菜，买一斤猪肉或买半斤猪肉，猪肉白菜就不错了。再穷一点的买不起油怎么办？也得吃饺子呀，白菜馅儿，买一点荤油渣子。
西头，当时有三个买卖兴隆的地方，一个是如意庵大街，一个是西大湾子，还有一个鱼市。到如意庵买一包荤油渣子，有的还买不起荤油渣，就来小虾米皮白菜馅的，能吃上饺子就不易。
这面，也不是洋白面，穷人吃的面叫伏地面。嘛叫伏地面？它就是农村自个儿收的麦子碾的面。有的伏地面白一点就出麸皮，有的伏地面是不出麸皮，一箩到底，出来的面就黑，这个相对洋白面就价钱低。
饺子从形状来看，像元宝，很吉利。我小时候听大人说，“捞饺子”叫“捞元宝”。除夕吃饺子叫“跨年的元宝”，意味着年年有余、财源茂盛！图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