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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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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油烙饼里的天堂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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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如今,我们走进任何一家大型超市,货架上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精美点心,都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其中的任何一样,放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都能在舌尖、在心间,盘旋萦绕“甜”上好多天。而一个刚刚出锅、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黄油烙饼,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就等同于一个小小天堂。汪曾祺的小说《黄油烙饼》,正是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烙饼,撬动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引起读者情感上的深层共鸣。

  这篇小说的最精妙之处,在于它选取了一个天真质朴的儿童视角。通篇故事,我们都通过小主人公萧胜的眼睛去观察、耳朵去倾听,更通过他那颗纯真的心灵去感受。当爸爸从外地带回两瓶稀罕的黄油时,奶奶用“贵重”这个词来形容,并将之具体化为行动:黄油被恭恭敬敬地放在高高的柜子上,奶奶不舍得吃,只是时不时地拿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宝。这时,小说的叙述完全贴合了萧胜的内心独白,用的是最纯粹的孩子气的口吻:“黄油是个啥东西?牛奶炼的?隔着玻璃,看得见它的颜色是嫩黄嫩黄的。去年小三家生了小四,他看见小三他妈给小四用松花粉扑痱子。黄油的颜色就像松花粉。油汪汪的,很好看。”

  与奶奶基于生活经验对黄油产生的“价值”判断不同,萧胜对黄油是纯粹的好奇与直观的感受。他那连珠炮似的追问——“啥东西?牛奶炼的?”——活脱脱画出孩子面对陌生事物时那种急于探究的神情。他的描述语言也极具儿童化和口语化的特色:“嫩黄嫩黄”通过词语的重复,凸显了颜色的鲜艳可爱,也带有孩童咿呀学语般的趣味;“油汪汪”这个叠词,则不仅具有音乐性与节奏感,更具有一种动态的美感,让人感受到黄油那润泽到几乎要流淌出来的质感。“小三小四”和“松花粉”这一句,更是神来之笔,是唯有儿童视角才会产生的独特联想。在萧胜小小的世界里,邻居家的小伙伴小三以及新出生的小四,就是他社交圈里的重要人物;而扑痱子的松花粉,带着好闻的气味和好看的颜色,在孩子这里,并非有用之物,而是好玩之物。黄油的颜色与松花粉近似,其“油汪汪”又与松花粉的“粉扑扑”在质地上形成对比,在孩子的无意识中,形成了一种视觉与触觉的微妙堆叠。读者正是跟着这样天真烂漫的描述,调动起自身的想象,去填补和丰富这个由孩子构建出的感官世界。

  接下来,我们继续跟随萧胜那双充满好奇与热情的眼睛,离开他熟悉的村庄,前往爸爸工作的坝上草原。这段旅程,在孩子的眼中,无异于一场奇妙的探险。我们跟他一起看那原始的牛车:“这车的样子真可笑,车轱辘是两个木头饼子,还不怎么圆,骨鲁鲁(碌碌),骨鲁鲁(碌碌),往前滚。”“骨碌碌”不仅模拟了车轮笨拙滚动的声响,更传递出一种憨态可掬的趣味,仿佛车轮也拥有了生命。最令人动容的,是小说对马铃薯田的描写:“都开着花,粉的、浅紫蓝的、白的,一眼望不到边,像是下了一场大雪。”这对于许多读者而言,可能是一个崭新的认知:原来那些土里土气、被称作“土豆”“山药蛋”的根茎植物,竟能开出如此浪漫绚烂、宛如雪落原野般的花朵!萧胜觉得有点晕,我们也在这场“花雪”中,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与沉醉。原本普通至极的牛车与庄稼,在萧胜童真的滤镜下,都焕发出新奇、有趣,甚至充满诗意的光彩。

  而当萧胜回忆起与奶奶在乡村度过的那些平静岁月时,流淌于作家笔端的,依旧是只有孩子才会格外珍视并铭记的细节:村头那棵姿态独特的歪脖柳树,小三家那对神气活现、嘎嘎叫唤的大白鹅,夏日里飞舞的蜻蜓,草丛中鸣唱的蝈蝈,还有那种叫做“挂大扁”的虫子,飞起来时“格格地响”,露出绿色硬翅膀底下隐藏的桃红色翅膜……数千年来,我们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牧童晚归的悠扬笛声中飞出的,就是这些可爱的景象与声音吧?带我们穿越岁月的长河,在孩子清澈的眼眸与大自然温柔的庇护中,得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