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W告诉我：B先生去世了——前晚向儿子抱怨胸部不舒服，被送进医院，次晨辞世，病因据说是心力衰竭，享年88岁。B先生是我的同乡，从前在家乡当泥瓦匠，工作之余致力于文学创作，是小有名气的“农民作者”。他50岁那年与家人移居国外，继续干老本行至退休。观其一生，虽无大成，但颇充实。唯一的憾事，是其年过八十，竟和同甘共苦超过半个世纪的妻子离婚了。
B先生婚姻破裂的缘由颇为荒诞：他写了一本反思大半生文学生涯的长篇小说，逾35万字的大部头。B先生给我看过。我认为无公开出版的可能，他转而在海外自费出版了，费用超过4000美元。这笔开销，使老两口的养老钱缩水大半。老妻事后发现，顿时天塌一般，凶骂他“老糊涂”，痛惜他多年来“生悭死悭”才攒下这点钱。在人人刷手机的时代，她讥讽：“谁看你的烂书？”B红着脸反驳，她却指着角落里蒙尘的箱子——里面堆着他的两百多本“巨著”，送人却无人问津。B顿时哑口，词穷却不认输，吼道：“钱是我赚的，偏要‘烧’掉，气死你！”骂完，他满腹悲凉，暗里垂泪。
同床共枕半生，她却始终不懂丈夫的心病——当不成作家，他只能借此书作最后的慰藉。夫妻冷战数年后，B提出离婚，老妻在气头上签字。朋友们皆以为，待一方消气便可重归于好。不料二人皆倔强，终至劳燕分飞。B去世时，前妻恐难送最后一程。
老来思及这段晦气姻缘，感慨格外绵长。忽忆《庄子》所载“运斤成风”之典：郢人（楚国都中一人）将蝇翼般薄的白垩涂于鼻尖，请匠石（名“石”的匠人）挥斧削之。匠石运斧如风，郢人却纹丝不动，任斧刃掠过。白垩尽落而鼻无伤。宋元君闻此奇事，召郢人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回答说：“我还能挥得动斧头，但我的搭档死去很久了。”
匠石之技诚然绝伦，然更胜一筹者，乃郢人之定力——利斧临头而心志不移，世间罕有其匹。匠人与郢人，缺一不可：匠石出神技，郢人出信任，二者相契，方成惊天动地之绝配。
B与妻子虽是老夫老妻，却始终缺乏心灵上的默契。若她稍作换位思考，便能理解丈夫辛劳一生的精神世界，体察他悲壮追求的执着，进而做出并非伤筋动骨的奉献，助他圆梦，该多好！少年夫妻老来伴，炉火纯青的爱情，必含“舍己”的底色——努力成全对方，让他获得成就感，让他心生欢喜，方可谓真正的相依为命。
世间婚姻亦有与B夫妻截然相反的范例。上世纪90年代末，我与妻子同游黄山。一日天未破晓，我们穿上旅行社发的军大衣，摸黑沿小路登上光明顶，攀上一块巨石，与一众激动的游客挤在一处，静候日出。我坐于石缘，忽闻下方传来急切呼唤：“先生，能不能帮帮他？”低头望去，见一老太太正搀扶着一位两胁下夹着拐杖的老先生。我应声相助，让妻子接过老先生递来的拐杖，自己则双手连拽带拖，终助其攀上巨石。随后，老太太在老先生身旁落座。
我们与这对素昧平生的老夫妻一同观赏朦胧曙色中的炼丹峰、天都峰、莲花峰、玉屏峰、鳌鱼峰诸景。老太太告诉我，他们是安徽人，退休的中学教师，都已年逾七旬。她动情地拍了拍拐杖，对老伴说：“你该好好谢谢这两位好心人。”老先生连连向我和妻子道谢。老太太一边替他整理围巾，一边说：“老头子五十岁起膝盖就坏了，得靠双拐走路，可总念叨着不来黄山就抱憾终生，今天总算如愿了！”
俄顷，旭日跃出云端，金光铺满老两口的脸。我惊叹，这就是世间最美丽的“夫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