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要回家,父亲高兴地说:“正好,我想回老屋看看。”
老屋是父母结婚时盖的,起初只是三间茅草屋。妹妹出生后,又加盖了一间卧房。再后来,父母农闲时节挖草药、卖草药,一点点将茅草顶换成了青瓦。
我最早的记忆,是外婆来家里做客。刚学会走路的我,搬来小板凳,紧挨着她的脚边坐下,仰头看见橙红的夕阳照在她脸上,温暖又柔和。外婆掏出带来的鸡蛋糕,一点点掰开,喂进我嘴里。我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外婆也吃。”逗得她开怀大笑,连连拍着我的手说:“燕儿真乖。”
还有舅舅来的那次。我正摇晃着摇篮里的弟弟,见他进门,便扑过去拽着他的手往摇篮边拉。舅舅当时可高兴了,直说我和他亲。我把他的手按在摇篮边上,自己却扭头跑开了。舅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是找他来“换班”呢。
后来,母亲发现我喜欢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就给我买了一块小黑板。我成天在上面画花、画草、画树,画满了擦掉,擦掉了再画。等到画得有些模样了,母亲又买来铅笔和本子。可铅笔总被我削断,一段又一段,还没画出几幅画,笔芯就全碎在地上。我又心疼又怕挨骂,眼泪啪嗒啪嗒掉。直到看见门前的竹子,我突然灵机一动,折下细竹枝,截成小段,把剩下的笔芯小心插进去——一支自制的“竹铅笔”就这样诞生了。母亲回来看到桌上那几支歪歪扭扭的笔,哭笑不得,却还是摸摸我的头:“燕儿的手真巧。”
后来父亲外出谋生,母亲就带着我们留在老屋里。我们常常坐在老屋的台阶上盼着,盼着父亲推开院门,带着大包小包,还有一叠厚厚的钱回来。
母亲很辛苦,照顾我们,操持农活,脸上却总是笑眯眯的。农闲时,她喜欢四处找来花苗,在屋前的院子里种满太阳花、野菊、鸡冠花……最外沿还站着一排向日葵,热热闹闹地开着。
下雨天不出门,母亲就教我们唱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背笆篓……”那调子我至今记得,每次轻轻哼起,仿佛又回到那段被温柔包裹的时光。
童谣学会不久,父亲在镇上买了套单元房。锁上老屋的门,我们全家搬了过去。后来,我们又搬进了城市的商品房。
40年过去,老屋旧了,母亲也走了。
母亲走后,父亲突然常常往乡下跑。老屋自从我们搬离就再没人住,早已不能遮风挡雨。父亲每次去,都是清晨出发,傍晚返回,中午就啃点干粮、泡碗方便面对付。我曾提议把老屋翻新一下,再去时也好做顿饭、歇个脚。
父亲却摇摇头:“翻新了,屋子就不是原来的屋子了……我也就找不到你妈留下的样子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熊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