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市的形状仿佛一把勃朗宁手枪,枪管的位置敞开,面对大街,卖水果、蔬菜和豆制品,一直向里走,走到枪把,这是小老板租给别人的摊档,一个摊点卖猪肉,另一个卖鱼虾等水产。菜市虽小,也基本可以满足一家人的伙食所需。
令我诧异的是,这家专做社区生意的店,双休日两天,和工作日出售的蔬菜水果,品种截然不同。
先说工作日,作为顾客,你休想在这里买到荷兰豆、芦笋、头茬豌豆苗、雪白晶莹的兰州百合、只有三寸长的小巧肥嫩的冬笋,也休想在这里买到昂贵的浆果、西梅、人参果、中东椰枣。卖猪肉的老板就进白条猪,黑猪肉和从山里收来的土猪肉,根本卖不动;卖水产的老板也乖巧,此时一般会进鲫鱼、鳊鱼、草鱼和沙虾,昂贵的河虾与鳜鱼是从来不进的。
工作日,店里的人手紧得很,小店的男主人和弟弟负责进货、搬运和理货,妻子负责收银兼看管两个孩子,感觉这家人的买卖就做得很潦草,进的东西全部是些大路货,菜蔬无非是青菜萝卜、土豆花菜、西红柿菜椒,单价超过5元的十分稀罕;水果最多的,就是苹果、梨、香蕉、橘子这四大金刚,尤其是香蕉,只要开门,没有一天不准备,原因女主人也说了:“不管批发价多少,一斤加5毛我就卖。因为很多老年人跟我奶奶一样,离了香蕉就便秘。再说了,香蕉是唯一用微波炉加热后,味道反而更香甜的水果。到了天寒,你就知道,这对老人家来说有多重要。”
利润薄、品种多,菜蔬和水果的标签都没有人好好书写,女店主通常拆了白色泡塑箱,就在白色泡塑块儿上用黑色粗水笔写道:“大青菜,0.99元一斤”“白萝卜,1.19元一斤”,把这潦草的标签用一次性筷子往那货架上一插,就行。
哪怕平时的菜价已经十分便宜,那些勤俭惯了的老太太,依旧执着于挑挑拣拣,她们一根一根理着韭菜,每一根,都要挑红根儿的;老太太挑菠菜,要挑圆叶子的,贴地生长的;老太太挑青菜,外圈的菜叶子,有一点不顺眼,都要把它掰下来……几个老太太一挑,青菜货架上全是菜帮子,女店主终于受不了了,掰下一块更大的白色泡塑块儿,再用黑色粗水笔强调一遍:“大青菜,0.99元一斤,掰菜帮子,2块一斤。”
有顾客同情店主:“大青菜够便宜的,你们还要掰下这么多,叫人家买卖怎么做呀!”老太太慢悠悠瞄了他一眼:“要是不挣钱,人家能在这里开十年店?再过两天,你再来买菜,就知道里面的奥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周四早上,过了两天,到了周六的早上,小菜市果然焕然一新,大批只有有机超市才有的新货出现了——芦笋、西兰花、有机串串西红柿、蘑菇、冬笋、牛肝菌,菜价简直像坐上火箭。也只有这两天,附近一个非遗传承人会专程送来抽真空的酱油豆干,豆干有原味和辣味的两种,表面涂有自制辣椒油的豆干撒有稀稀落落的白芝麻,使那种韧而薄的豆干吃起来有火腿味。
带着买菜小拖车的老太太和老爷子们精神十足地走来,他们路过“枪管”,完全不看两侧果蔬摊上连夜书写的黄色标价牌,他们很有经验,知道先要抢购“枪把”位置的鱼虾和黑猪肉。卖鱼虾的老板娘只带来15斤大河虾,每斤90元,够卖几家的?手脚慢一些,只能买到比葵花子大不了多少的河虾,儿女上了饭桌,经常还要应付工作群里的通知,哪里耐烦吃这么小的虾?还有,她放在盆里的大鳜鱼,统共只有六条,手慢一点,心爱的乖孙就只有鲈鱼可吃了……此时,儿孙即将归来,父母一周的盼望即将迎来曙光,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此时,节俭了一辈子的老父母几乎在瞬间就选定了一切,可能,那些菜谱,已经被他们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日历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菜肴,已经在他们的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确实,也没啥可挑拣的,为减少挑拣带来的损失,儿孙爱吃的“掐尖时蔬”和“稀罕水果”,都被老板一家连夜分装成小盒和小袋,并不打算拆零销售。
一对满载而归的老夫妻,被这把“勃朗宁手枪”吐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毫不心疼地花去了数百元。这恐怕就是在寸土寸金的老城区,小菜市的店主得以在同一个门面坚守10多年的原因:他们知道,年轻人已经习惯网上买菜、直送到家,真正养活这些小菜市的,恰恰是大批的银发族。果蔬、猪肉、水产,这些生鲜都极易产生损耗,如果想竭尽所能地减少损耗,就要搭准那些为人父母者的脉搏。属于小菜市的经济潮汐就这样有规律地前来,呈现两次奔涌澎湃的大潮和五次平静安宁的小潮。
到了周日晚上7点半,双休日还没有卖完的“掐尖时蔬”和“稀罕水果”就会被小老板打折出售。此时,店里就会准时出现那些带着大帆布袋子,穿着长大衣和牛仔裤的年轻人,他们知道,在每一次大潮落幕后,沙滩上,最聪明的赶海人应当及时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