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以为原谅是示弱,是向不顺眼的人和事低头。于是,我攥紧拳头,将每一次摩擦的火星都藏在心里。日子久了,身子变得沉甸甸的,像戴着无形的枷锁行走,怎能不苦、不累呢?
后来,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黄昏,我望着檐下的雨,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句子:“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间万物,或许都需要一点模糊与宽容,才能彼此容纳。人与人之间,学识、见识、修养,宛如一棵树上绝无相同的两片叶子——脉络的走向、接受阳光的角度、承受风雨的姿态,自然各不相同。看法不同,本是常态;有了碰撞、摩擦,甚至尖锐矛盾,也理当如此。若以自身脉络为唯一真理,苛责所有不同,无异于在周围筑起高墙:墙外是热闹人间,墙内却只剩孤零零的自己。
真正的原谅,并非懦弱,而是一种风度,一种难得的修养。它像一剂奇妙的溶剂,能化开凝结在心头的块垒;又像机器里不可或缺的润滑油,让因摩擦而嘎吱作响的关系重新顺畅。而我想,它最像的,还是一把伞——一把在人生漫漫雨途中,为自己撑开的伞。
它无法阻止天上的雨落下,也无法填平地上的积水,却能为你隔出一方干爽的空间,让你继续前行。你举着它,那些伤害、不解与委屈,都成了伞外的风雨。你听着它们的声响,却不必让它们浸透衣衫。举着这伞,你才不至于在雨中仓皇迷失,能继续走自己的路。
然而,撑起这把伞并非易事。它需要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牺牲精神——这牺牲并非放弃原则或尊严,而是放下那颗习惯于计较、热衷于评断正误的心。我们要舍弃“凭什么是我让步”的愤懑,放弃“我一定要讨个说法”的执着。这需要一副多么宽阔的胸怀啊!它要能容下误解、偏见,甚至几分不公。这胸怀,像一片土地,既能承载鲜花的芬芳,也能消化落叶的腐朽,最终将它们化为滋养自己的养分。
当我们学会原谅,便如卸下千斤重担,脚步陡然轻快。那些曾让你痛苦不堪的往事,再回首时,虽记忆犹存,但刺骨的痛楚已淡去,只剩一抹可供凭吊的烟云。我们撑着原谅这把伞,走在注定风雨兼程的人生路上,身上是干的,心是静的,眼是向前看的。风雨或许依旧,但伞下的人,已然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