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收到了母亲快递来的棉被芯，拆开包裹，蓬松的一卷。这棉芯，是刚弹过的新棉花，松松软软，摸上去带着些许柔韧，凑近闻闻，竟好似带着太阳晒后的温暖馨香，清清淡淡，混着棉布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干草气息。我已经很久没盖过棉被了，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盖这种厚重又土气的被子呢？更何况用了几年后，棉芯会变得板结，又要拿去重新弹松。麻烦。
说实话，几天前，母亲说用新棉花给我弹一床棉被，我有点抗拒，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委婉地说家里没地方放。母亲听不出我的弦外音，很认真地反驳：“今年特别找乡下熟人买的新棉花，绒又长，又轻软。你一到冬天脚冻得跟石头似的，这么好的棉花，弹成棉被盖在身上，保管暖和，再说这棉被收拾起来就一个豆腐块，怎么不能给它腾个地方？”
话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伤了老人家的心，于是嘴上松了：寄过来吧。母亲很高兴，马上问我想要的尺寸，当天把棉花拿到店铺里，定做了粉红色的小碎花被面，她知道我小时候非粉红色不要。记得从前的棉芯可没这个待遇，只用棉线做成的网兜住棉芯，防止弹好的棉芯走形散开。
就这样，棉芯带着母亲的温度来到了我家里，当我看着捆扎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的礼物时，默然叹息了一下：可怜天下父母心，总怕自己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其实哪有那么多担忧呢。
打开棉绳，把被子铺在床上，我开始犯愁，家中的柜子里已经有了轻盈的羽绒被、滑腻的蚕丝被，怎么安置这来自老家的甜蜜“负担”呢？正想着，母亲的电话来了，问我有没有收到被子，她一直看着快递的信息，发现签收了，第一时间来询问我。电话的那头，有她按捺不住的期待：“趁着这是新棉花，赶紧盖着。”我心里好笑，但嘴上还是答应得响亮：“今晚体验新棉被。”
我给新棉被套上了素净的新被罩，女儿好奇地跑过来，我告诉她：“这是姥姥寄过来的被子，新棉花做的。”女儿从没有盖过棉被，她像鱼儿似的“哧溜”一下子钻进去，把头埋在新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告诉我：“好厚呀，好软呀……我不想出来了。”我忍不住笑起来：“那你今天盖着吧。”女儿突然钻出来，眨巴眨巴眼睛：“这是姥姥给你的呀。”本来烫手的山芋，竟然变成了香饽饽，于是，我和女儿约定好，晚上共享新被子。
夜深了，我洗过澡后，看着在被子的裹挟下早已睡着的女儿，会心一笑，把被子往上面提了提，盖住了她的肩膀，还给她掖了掖被角。这动作，如此熟悉。恍惚间，我想起上中学的时候，同样的冬夜，北方的天气冷，屋子里又没有暖气，每天晚上十点半从学校自习结束后，我拖着冻木的脚回家，一进家门脱了鞋就往母亲的被子里钻。而母亲一边用温热的手焐着我冰凉的脚，一边叫父亲给我准备热水，心疼地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热气都没有，你床上有新棉花的被子，我这个是旧的。”我不肯，非要蜷缩在母亲身边，那新棉被，也顺理成章地由我和母亲共同拥有。棉被压在身上有一种踏实的厚重感，温暖渐渐地开始融化双脚冰封的领域，痒丝丝的，而浑身也开始暖起来，那温暖是一丝一丝地渗进来的，混合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我们在被子里说着学校里的琐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沉沉睡去了。就这样，我和母亲睡了一整个冬天。
原来，温暖我的，并不只是当年的棉花。
我轻轻地在女儿身边躺下，新鲜棉花的味道盈满鼻腔，自然原生态。这棉被经过改良，不那么厚重，明显与记忆中的有区别了，但蓬松又踏实的感觉却依然还在。被窝被女儿先入为主，暖意融融。我突然明白了母亲坚持寄被子的心情，她永远记得那年冬天我冰冷的双脚，只有细细挑选的棉花，精心弹制过的过程，全经过她的手，她才会认为是温暖的。
室外的温度接近0℃，而卧室内，温暖如春，我搂着女儿在久违的棉被里安然入睡。这棉被，好似母亲从未远离的怀抱，在温柔的环绕中，将那份无法时刻陪伴的温暖，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