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作家安·泰勒对家庭生活、婚姻关系的关注由来已久。在提笔创作的数十年间,她的目光从未远离日常生活的范畴。从《思家小馆的晚餐》到《呼吸课》,再到《时间之舞》,她的每一部小说中都有一个大写的“家”字。显然,她既无意超越庸常生活的边界,更没有放弃她一以贯之的创作题材,向社科、历史、人文等领域倾斜。毕竟,世界再大,也大不过眼前的一餐一食;人生再远,也远不过寻常的婚丧嫁娶。
《时间之舞》即是如此。哪怕是将故事设置在风起云涌的20世纪后半叶,安·泰勒也无意讨论时代的云谲波诡。似乎是为了完整地展现女主角薇拉·德雷克的人生,她将小说划分为四个不同的章节,分别对应薇拉一生的四个阶段(童年、青年、中年、晚年)。故事开始于1967年,薇拉11岁,还在上小学;接着是1977年,21岁的她还没有大学毕业,就急着将婚姻提上了日程;然后是1997年,40岁出头的薇拉永久地失去了她深爱的丈夫;而到了2017年,61岁的她则毫无悬念地迈入了老年。
这是时间之舞,也是命运之舞。它就像一个封闭的圆环,将薇拉的整个人生毫无遗漏地包裹进去。而所有的起承转合、悲欢离合,也就在命运的圆形舞步中渐渐凸现而出。童年时,薇拉和父母、妹妹生活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云雀城。云雀城很小,既没有像样的人行道,更无所谓别致的风景。薇拉常常希望,有一天可以走出这座城市,去见证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外面的世界不仅有宽广的人行道,还有崭新的房子与和睦的家庭。
德雷克一家住在一栋白色木隔板的老房子里。家里的一切都是破旧的,“风一吹过就会吱吱呀呀地响”。薇拉的妈妈喜欢亲手翻新房间。她从图书馆借来室内装修的书,把各式各样的布料堆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客厅里有两把椅子,“一把椅子覆有蓝色粗花呢,另一把则是蓝绿相间的条纹。原先铺满这片地板的地毯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饰有流苏的灰白色小块地毯,边缘露出深色的木地板”。以前挂在壁炉上方的画也不见了,“现在挂着的那幅好像一团模糊的圆圈”。
妈妈应该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否则她不会不断开始她的改造。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离家出走,将两个年幼的女儿扔给笨手笨脚的爸爸。此时,薇拉不禁担忧起她的未来,她更愿意成年之后能够嫁入某个和和美美的大家庭,全身心地享受她从未得到的幸福生活。于是,在21岁那年,她不顾父亲的反对,嫁给了男友德里克。从此,薇拉远离了她的原生家庭,在加州开始了另一种全新的人生。谁都不知道她是否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但至少,她终于见到了比云雀城还要宽广的人行道,更有了爱她的丈夫。
20年后,薇拉成了一位称职的母亲。她殚精竭虑地照顾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恰恰就是在这时,她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丈夫。此时,整幢房子变得空落落的。但只要她一想起他,她就觉得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他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吻她前总是会捋好她颈上的一缕秀发,帮她穿上外套后总要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而当她真正走进房间,想要从林林总总的沙发、躺椅、书架、衣柜中寻找他的影子,她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目不转睛地欣赏她了”。
好在,薇拉终于从丧夫之痛中走了出来。多年以后,她再次回到云雀城,找到独居的父亲与远在异乡的妹妹。此时,似乎就连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宅子,也因为有了家人的爱,重新焕发出勃勃的生机。或许正是有了这种久违的暖意,薇拉才会在人到暮年以后,仍然保有内心的纯善,如此温柔地面对世间的伤害。就像安·泰勒所说,“生命是无法预先安排的旅程,下一步,终究要你自己来选。”《时间之舞》就是诸多选择的结果。薇拉当然无悔于自己的抉择。她就是这样一位舞者,总是自顾自地迈开步子。哪怕经历了太多磨难,她也不会轻易认输,仍然要勇敢地走下去,直到完成她人生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