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纯手工制作的米面,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口感顺滑,美味无比。米面虽好看又美味,但制作过程却极为不易——工序繁复且费时费力,一般人难以坚持。然而,我的父母却坚持了二十多年。
他们耕种十多亩田地,每年晚稻收割后便开始制作米面。从磨米、蒸煮、冷却、切割到晾晒,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不容有失。错一步,都会影响米面的口感;差一步,都会改变米面的品相。好的米面必须是原汁原味的老味道,雪白匀称,形貌俱佳。每一步,都是对经验和耐心的严苛考验。
新收的晚稻碾成米后,需在水桶中浸泡半天,再置于石磨上磨成米浆。凌晨三点,父亲便起身推磨——那时没有电磨,全靠他反复推磨的体力。母亲则在一旁适时添米、加水。在父亲强劲臂力的推动下,石磨一圈圈转动,米与水渐渐交融,最终汇成浓稠适宜的米浆,沿着磨壁缓缓流入木桶。那米浆细腻洁白,丝滑软嫩,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冬日的乡村夜晚,寒冷而寂静,格外难熬。父亲和母亲在昏暗的10瓦电灯下,一磨就是两三个小时,只为磨出二三十斤的米浆。
米浆磨好后,便进入蒸面的环节。两口大铁锅同时点燃,待水沸腾后,即可开始蒸面——取一勺米浆,均匀倒入长方形的面箱中,铺成薄薄一层,再将面箱放入锅内,盖上锅盖,隔水蒸煮。待锅边热气腾腾时,揭开锅盖,此时的米浆已蒸熟膨胀,变成一张面皮,正是最佳火候。
母亲要迅速取出面箱并撕下面皮。这一步操作难度极大——置于沸水之上的面箱滚烫异常,拎起时极易烫伤双手。“不要磨磨蹭蹭,要快、准、狠,不能怕!”母亲说。
面箱出锅后,需趁热将薄薄的面皮撕下,挂到户外横放的晾面竹竿上。随后,母亲返回继续舀米浆倒入锅中蒸制,同时揭开另一口锅盖,取出新蒸好的面皮。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一桶米浆用尽。
天光微亮,若有人留心我家小院,定会讶异:一夜之间,竟凭空多出这满院雪白!一排排、一竿竿、一张张,熠熠生辉的米面皮,将小院映照得一片锃亮。
然而,这仅是完成了半道工序。待米面皮晾至半干,又需一张张收起,切成细条状。母亲刀工娴熟,手起刀落间,“得得得”的切割声不绝于耳,米面皮转瞬化作一根根细长的米面条。切好后再将它们拿到竹竿上晾晒,原本一张张的白,便成了一根根的白。
若是大晴天,阳光充沛,到了傍晚,米面便能成型。曲弓着被取下时,它们宛如一个个初生的白净婴儿,被轻轻放入簸箕中。若未完全晒干,次日还需继续晾晒;待晾晒干透,便能拿去售卖。
米面是老家过年时家家户户必吃的食品。鸡汤米面、骨汤米面、青菜米面,皆是正月里不可或缺的主食。米面从不让人久等,只需在热锅沸水中走一遭,便能迅速出锅。香气扑鼻,早已馋得人垂涎欲滴;入口软滑弹爽,大人小孩都爱不释口。米面朴素而谦逊,荤素皆可与之搭配,且下面省时省力。春耕农忙时,乡人们都爱煮上一碗米面,既快捷又饱腹。
正因如此,米面才特别受欢迎,尤其是手工制作的米面。家乡人对这纯手工制作的米面有种特殊的好感——一桶桶磨、一箱箱蒸、一张张切、一竿竿晾出来的米面,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许多在外的游子都爱买我家的米面,将其视为“舌尖上的乡愁”,想家时便煮上一碗。
为此,母亲总需备足货源,生怕让买主们失望。只要天气晴好,她每天都会与父亲一同制作米面,全然不顾辛劳与疲惫。
“米虽常见,但做成面就变得抢手了。”母亲自豪地说。一斤米面的售价是一斤大米的两倍,虽然制作过程中有损耗,一斤米只能做出七八成的米面,但母亲认为利润已相当可观。她常说:“钱哪有那么好挣呢?不辛苦不行啊。”卖米面挣来的钱,既能补贴家用,又能供我和妹妹上学。
父亲和母亲磨了二十多年的大米,蒸了二十多年的米浆,切了二十多年的面皮,卖了二十多年的米面。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他们鲜少抱怨和不满,总是相互扶持、相互鼓励。两双勤勉的手,像两根坚韧的支柱,合力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点亮了并不闪亮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多年来,那根根竹竿垂下的雪白米面,如帆似帘,挂满我家的小院。那洁净的白、淳朴的白、无与伦比的白,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激励着我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要吃得了苦、耐得了烦、坚持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