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冻得跳脚,在玻璃窗外用寒风呼着、喊着、踢着、跳着,我笑着瞄了瞄,却没有凑过去,只是守在书房里,低下头,一个人继续静静地阅读。
时当11月中旬,江南的气温尚有十一二度,在家里必须穿薄毛线衣、夹克外套、袜子,但无需烤炉火取暖。当然,即使再冷些,比如冷到两三度甚至零下几度,我大概也不会想到烤火。每间房都装了空调,一年四季几乎都是恒温世界。在房子里待长了,我甚至担心自己夏天与冬天出外旅游,会不会不够适应大自然时而极热时而奇冷的多变性格。好在一年旅游的时候也不多,即便出去,我一般也是去看山水,山水恰恰冬暖夏凉,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冬天读书,可以读出原始的诗意。许多年前,我住在离现在的住所两公里远的一套老房子里。房子里没装空调,市面上也无如今那种温度可调却不见明火的电暖桌可买,书房里只有一个不足小腿高的圆柱形煤球炉。早晨起来,我会轻轻推开窗子上方的小玻璃门,以散煤气,再将房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在炉子上罩一张高度适宜、不可能被烧着的小桌子,最后将一块厚厚的棉帘铺于桌面,使之直垂四周。读书的时候,便将双腿伸进去,把炉子松松地夹在两腿间,用棉帘覆盖大腿。不要过多久,一股巨大的暖流便沿着膝盖一半下行至脚尖、一半上行至腹胸。这样的环境脸上、背上会略感寒意,当然比不上空调房舒适,但因为有屋内、屋外温度的直接对比,那种满足感、那种大地寒冷我心独春的激扬,却是在空调房里感觉不到的。
我一向没有耐心读大部头的书,我觉得:写作者各有自己的风格,同样多的时间,多领略几种风格总比沉溺于一种味道要好。不过,由于职业原因,我又不能不一再走进那些“大部头”。印象里,我读过的大部头著作至少有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梁斌的《红旗谱》、梁晓声的“知青系列”、《曾国藩家书》、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倘在气温宜人、喊我出去玩的朋友也相对多的春秋两季,我大概很难一下子将这些书啃完。因为有了冬天,有了大风、大雨、大雪轮流敲窗的日子,我才能腾出心性去亲近这些其实非常值得一读的文学和文化巨著。
冬天,我自然也不是绝对不出门,得看窗外是谁喊我。风、雨肯定是喊我不动的,阳光也未必能喊动,但大雪绝对可以。小时候,湘地的冬天气温较低,一年会下七八次雪,时间短的一两天,长的三四天,一个星期以上的也不罕见,如今,一年能降一二场雪就不错了,许多年头,连雪的背影都看不到,城里尤甚。有幸遇上雪花染白城市大街小巷的时候,我再忙,也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去街上或公园赏雪。我会对着树上一个个棉花团似的雪球唱歌,一直唱到它们感动得掉下细细的雪粒;会用穿着长筒靴的脚将雪花踢向四面八方,看着它们在空中散成一朵朵白色的烟花;我还会用雪堆小动物,比如小狗、小猫,学动物的声音叫唤几声。说也怪,只要在雪地疯玩了回来,我好像身上长满了眼睛和大脑似的,书也读得特别有劲、各种写作的感觉也变得纷纷扬扬、久久不落。这种时候,冬敲的不是我的书窗,而是我在世俗生活中平庸、迟钝已久的心窗。
冬敲书窗,在我心上种下的从来不是寒冷,而是一朵朵灵魂的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