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请广陵》一文中,苏轼展现了他的愿望:“今年……溯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把所有的家书都带上,渐次退休。回家后修筑房屋、种植果树,等着弟弟回家养老。最后两句可知这只是东坡想象,说完这个愿望后,他自己也不由地深深怅惘。
面对退休,人们常有种种不同表现,或恋栈或决然,东坡却用了“逶迤”形容。是不甘,或有所期待,还是逐渐平复心情,不得而知。这愿望引起的怅惘心情,却是实实在在。
东坡在《买田求归》中写道:“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浮玉”是一位与东坡交好的禅师,因为喜爱东坡,浮玉希望代东坡在京口买田,并且与自己的田地临近。这种情谊,多感的东坡当然“不可忘”。文中的四句诗有些不易解,结合前后文,大致是说有了田地,应如江水般顺流而去。可现在自己却仍然不归去,岂不是失信于神仙了吗?说辞的周折、纠结,是东坡彼时心态的表现。
东坡还有一篇讨论退休情形的文字《贺下不贺上》:“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当时读书人认为,官场应该庆贺退隐归家不庆贺升迁得官。东坡说,一任官职下来,若官场中无人毁谤,自己也觉着内心无愧,放下担子离开,就像大热天远行,虽然还没有到家,可遇见了一处清凉洁净馆舍,脱衣洗漱,该多么快乐。再加上退休归乡,脱下官场的衣袍冠佩,随意访问林间溪泉,想自己平生无遗憾悔恨之事,这样的乐趣真正难以形容。
东坡接下来举出恩师欧阳修为例:“余出入文忠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借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东坡说欧阳公退休(释位)归田的愿望十分急切。在给仲仪的信中,欧阳公言及多种退休的理由,甚至希望用获罪、得病为由归田。东坡认为真正的君子想退隐,难度极大。欧阳公的例子可供借鉴。
可惜,东坡的告诫,恰恰说明多数古人辞官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