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一书，以前读过大部分内容，但都是选其中一篇一节来读，始终没有通读过。这次准备心无旁骛地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使用的是中华书局杨伯峻译注本。
《朱子语类》卷一九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论语》要冷看，《孟子》要熟读。”钱锺书先生认为，这句话可能有误字，因为《论语》难道不该“熟读”吗？而且“熟”和“冷”也不对称，因此钱先生认为，“熟”应该是“热”字之讹，《论语》言辞简约、深邃，要用“冷读”也就是慢读的方式为好；《孟子》词气浩乎沛然，有一泻千里之势，用“热读”也就是快读的方式更能领略其气象。从朱熹到钱锺书，其所揭示的不同读书法实在高明。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必固执，在某种情况下，“冷读”《孟子》同样是需要的，而且别有趣味。以前我读《孟子》多采用的是所谓的“热读”方式，这次有意识地用“冷读”法，果然读出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我关注的不再是全篇、全段主旨，而是其中一两句话甚至一两个字词，细细品味，越发觉得《孟子》真是难得的好文章。古人讲写作要“宗经”，也就是以儒家经典作为典范，是完全有道理的。经典之作不仅仅在于其思想，更在于其语言之神味。
比如梅贻琦在1931年就任清华大学校长时有一篇讲演，其中最流传的一句话是：“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梅先生自己说过，他这句话在句式上完全是仿《孟子·梁惠王下》中的一句话：“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将孟子的话与梅贻琦的“仿造”两相对照，才能真正知其妙。也不妨说，梅贻琦这句名言，亦蕴含着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之髓，即重视人而非重视物，重内在精神而非外在形式。
其实，《孟子》中这样的格言式句子还有很多。比如《离娄下》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不为”就是不要去做什么，“有为”则是要去做什么，这看似对立的关系到底如何理解和处理呢？孟子用短短一句话，就说得清晰透彻。随着年龄增长，我越发体会到，唯当毅然舍弃某些事，方可全力成就某些事，真是人生的至理名言！
多年前曾见一副对联，上联是“有为有不为”，下联是“无为无不为”。看似仅一字之差，实则暗藏玄机：初读时我只知下联暗合道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之旨，这次读《孟子》，方悟此联实为儒道思想的精妙融合。上联正出自上文的“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体现的是儒家入世而出世的“守道”价值观；下联则体现了道家出世而入世的“得道”价值观。二者重心不同，但又是互补关系，将两句话合在一起品味，更见其妙。
再比方说，《孟子·告子上》有一句话：“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杨伯峻先生将“赖”注解为“懒惰”，即“丰收年成，少年子弟多半懒惰；灾荒年成，少年子弟多半强暴”。但仅说“懒惰”，似乎还不足以形容某些富家子弟的骄横状态。钱锺书先生曾引用清人苏时学一部很冷僻的笔记，里面说“今世俗谓无赖子为‘烂仔’”，《孟子》中的“赖”，即后世所谓“无赖子”，也与“烂”乃至《红楼梦》第三回中说的“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之“辣”，皆一音之转，都是指骄纵蛮横之人。
古今语言虽有雅俗之别，本质却相通，其根源正在于古今人性之恒同。显然，这样对“富岁子弟多赖”的解读更为准确，也表明孟子对社会、人生的认知是真切而深刻的。太富裕了，人会懒惰而骄横；太贫穷了，人又会凶暴而强横，二者皆非理想状态。那么，如何才能避免这两种极端呢？《孟子·滕文公下》中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一句，或许正是孟子给出的答案。真正的“大丈夫”，无论身处富贵还是贫贱，都能持守本心，不随境遇变迁而改变操守。这种人格境界，在孟子看来实属难能可贵。
这样读《孟子》，咀嚼切磋，辗转汇通，既明了这位“亚圣”超越古今的深刻思想，同时也体味了那些如珠般的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