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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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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的高明“话术”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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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年幼时读《红楼梦》,只觉得贾母是一位富贵尊荣的老奶奶。她安享天伦之乐,除了心爱的孙儿宝玉挨打时发过雷霆之怒,很少见她直接管过家事。等到笔者有了几分职场人“听话听音”的自觉,再看贾母的言行,才发觉老太太真有一番四两拨千斤的高明“话术”,不动声色地发挥着她在贾府的最高权威力量。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贾府众人由族长贾珍带领,到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阖府上下女眷和丫头、老嬷嬷、奶娘、家人媳妇子,去了“乌压压站满一街”的人。按理说女眷们到来,贾珍就应该率领手下人彻底清场,如凤姐所言“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实际上却出了问题。贾府女眷们到场时,一个剪烛花的小道士乱跑,还一头撞到了凤姐身上。凤姐的反应是抬手照脸一个耳刮子,给小道士打了一个筋斗。

  相比凤姐的狠辣,贾母却表现得极有风度。她问明原委,让贾珍把小道士带过来,当面安慰一番,又让贾珍去给他一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这是贾母老年人心软慈祥、积德行善吗?当然也有此类原因。但贾母也是从贾府管家少奶奶一步步成为老封君,心里必然有一本管理经。这样的安全漏洞,贾母怎么会轻轻放过呢。她特地让贾珍把孩子带过来见面问话,正是在“点”贾珍。毕竟领导对自己介意的事情,多问几句、多关注一下,就已经是表明态度了。贾母对贾珍工作的不满处理得春风化雨,其心思灵巧、做事大气,可见一斑。

  在规正和维护自己重用的人时,贾母更是一个玩平衡的高手。《红楼梦》第三十五回,宝玉说要吃小荷叶、小莲蓬的“高配疙瘩汤”,凤姐就张罗着多做出十几碗来分送各房。贾母开玩笑敲打她:“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凤姐赶紧赔笑说,是自己来出钱做东道。宝钗此时忽然恭维贾母说,她来了这几年,凤丫头再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无论宝钗此话动机如何,客观上,这话对凤姐有一定程度的质疑和否定。

  贾母没有接受恭维,而是对凤姐坚定支持。她说:“我如今老了,哪里还巧什么。”——这是说,我这么大年纪,难道还让我管家受累?“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她还来得呢。她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这是说,凤姐是我家目前最合格的管家人,你姨娘(王夫人)根本指望不上。“你姨娘……,和木头似的,……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她。”——老太太不声不响就偷换了概念,好似说的不是治家才能,而是口才。但“我疼她”明明白白表明了态度:凤丫头做事是有些问题,但是我教育过了,她知错就改,这就是好下属!我对她始终是信任的!以宝钗的聪慧,定是品出来老太太话中的软钉子,便不敢往下接话了。

  有趣的是,单纯的宝玉当真以为在说口才,认真搭话:“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才不会让人机械化地理解她喜欢谁、不喜欢谁呢!那不是授人以柄了吗?那不就让人容易拿捏自己吗?而且方才自己那番话多少是贬低了王夫人,此刻需要的是维护安定团结的局面。

  于是,贾母马上表示,不说话的也有可疼之处——这是缓和方才说王夫人的那番话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会说话的也有一番可嫌的——这是迅速地“一碗水端平”。宝玉是个实心眼的少年,忘不了心上人林妹妹,就说,要是单论会说话的可疼,那家里只有凤姐姐、林妹妹两个人可疼了。而贾母这时借着宝玉称扬女孩子的话头继续搞平衡,对薛姨妈赞扬宝钗比自家四个女孩儿(应该是“三春”姐妹加上黛玉,因为元春已经封妃,不是自家女孩儿了)都强。这一来,贾母既照顾了客居的薛姨妈母女的面子,又体现了她并不护着亲戚的公允,无形中还抵消了方才对宝钗的否定,这一番连消带打,当真是滴水不漏。

  当然,也不必神化贾母的高明。她这番高明话术,在贾府经济优渥、环境安定的基础上才能发挥作用。当后期贾府财政吃紧、危机四伏,老太太也只能勉强支撑、徒呼奈何,与贾府一起走向衰亡了。在贾府大厦将倾之际,令人惋惜的不仅是那些身世飘零的红颜女儿,其实还有贾母这样日暮途穷的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