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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雪色之辩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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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当我所居住的城市落下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时,郊外和城里的人都兴奋得不得了。

  然而此时,我这个居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居民看着漫天的飞雪,想的却是:雪是白色的吗?这想法,有点哲学,有点无知,有点可笑。

  当我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推窗看时,世界早已变了模样。这雪下得悄无声息,却也下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猛烈。倏尔之间,它便篡改了天地间一切的章程与颜色,只留下一种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用了这个词去形容它。这不假思索里,有种近乎天经地义的确信。从小,我们不就是这样被告知的吗?雪,是白的。然而,我此刻凝视着那一片压在松枝上的雪,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动摇。它当真是“白”的吗?这“白”,又究竟是什么呢?

  我凑近些,几乎要将鼻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上。那松枝上的雪,并非一块无瑕的素帛。向阳的、薄些的边缘,是一种透明的、脆弱的晶莹,底下深褐的树皮隐隐透上来,成了极淡的檀色。背阴的、积得厚实处,颜色沉郁下去,是一种冷冷的、带着青意的灰白,像上好的古瓷,又像黎明前最浓的那一抹天色。至于那从枝丫缝隙间簌簌坠落的雪粉,在偶尔透来的、稀薄的光线里,竟闪烁着无数细小如芒刺的金点,倏忽明灭,仿佛撒下了一把被碾碎了的星尘。

  我恍然惊觉:这眼前的“白”,何曾是一种单纯的、一成不变的颜色?它实则是模糊的、光的聚场。那从天而降的六角形花瓣,结构精巧无比,宛如最吝啬又最慷慨的匠人,将虚空切割成无数棱面。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微小的、严酷的王国,囚禁光线,又吐纳光线。

  当日光降临,它便慷慨吞下七种颜色,唯独将我们称之为“白”的、那单纯素净的回馈,抛掷给我们的眼睛。月光下,它便化作一片青幽幽的、梦呓般的冷火,那是被它消化后又吐出的、月魂的残骸。而无星无月的深夜,它便与黑暗媾和,成为一种沉默的、比黑暗更教人心底发空的沉甸甸的幽暗。

  这雪,它自身是什么颜色呢?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具晶莹而复杂的空壳,一个等待被填充的、绝对的“无”。然而,我们那有限而自负的感官,却急不可耐地将这个“无”,命名为“有”,命名为“白”。我们用一个字,便抹杀了它吞噬万色、涵容万光的全部可能性,也赦免了自己面对那深渊般的“空无”时所产生的晕眩与恐惧。这“白”,原来是我们自己的一道符咒,贴在不可知的事物上,以便我们能够安心地、熟视无睹地概念下去。

  由此想开去,我们认识的这个世界,不也在做着同样的概念化?

  我们说“山是静的”,可那巍然的躯体里,岩层的呻吟、矿脉的流徙、草木根系悄然的崩解与蔓延,何曾有一刻的休止?

  我们说“水是柔的”,但那滴穿磐石的耐心、那涵藏深渊的冷漠、那蒸腾为云又倾泻为瀑的狂想,又何尝与“柔”字有半点相干?

  我们用一个简省的、自以为是的标签,去罩住那无穷的、变动不居的、饱含内在矛盾与挣扎的实体,然后便觉得安心了,觉得这世界已被我们认识、归类、收藏妥当。这究竟是认识的凯歌,还是理智的懒惰,甚或是生命面对宇宙浩瀚时一种不得已的、悲哀的狡黠?

  第二天上午,雪还在下着。

  只是此刻看去,那漫天飞舞的,已不再是我所熟知的、“白色”的雪。它们更像是一群沉默的、无色的信使,从不可知的高处降临,每一片都携带着一个关于“空”与“无”的、冰凉的寓言。

  它们覆盖万物,并非为了粉饰,而更像是一种揭示。揭示屋脊的苍黑、道路的泥泞、枯草瑟缩的本来面目,都被一种看似单纯的“白”所遮蔽与改写了。这遮蔽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的真实。

  而我,或许我们所有人,便活在这一场广大的、温柔的遮蔽之中。我们称之为“白”,称之为“美”,称之为“认识”。我们依赖这些遮蔽而存活,而感受,而思考。完全的、赤裸的“真实”,或许就像那雪花自身纯粹的、无色的结构一样,是人类心灵所无法直视,也无法承受的绝对之光,或绝对之暗。

  我关上窗,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下一次,当我说出“雪是白的”这句话时,那语调里,想必会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无法完全察觉的、犹疑的停顿。

  那停顿里,栖息着整个寂静而丰饶的、未被言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