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是上海人,喜吃莲藕、茭白和茨菇这类水生蔬菜。那日去菜市场,她买到了几斤新鲜茨菇,回家后高兴地用茨菇清炒、炖肉、做汤,她终于又尝到那特有的粉糯鲜香的家乡味道。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去她乡下老家,第一次见到采收茨菇的情景。
那是霜降节气过后,江南水乡已浸在清冽的寒气里。夜霜染白了土埂,村口的池塘早已褪去粉荷的绿肥红瘦,只留下枯茎残叶在风中簌簌摇摆,藏于水下的茨菇已可以采收了。
下水塘挖茨菇是个苦累活儿,也是水乡初冬热闹的时刻。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壮小伙们拿着特制的铁耙来到池塘边。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淤泥,在水中站稳,然后用铁耙将塘底泥层轻轻搅动,待耙齿插入淤泥后,感觉到硬物便是茨菇了。他们用力将淤泥连同茨菇翻出水面,溅起浑浊的泥汤会落在头上衣襟上,很快便成了泥人。另有一些村妇蹲在池塘边,用铲子从粘滑的泥团中“顺藤摸瓜”,这样,一窝窝连着茎条的茨菇便露出头来,透着鲜活的气息。
早些年,茨菇是宝贵的粮食,磨成粉做饼,煮熟了能当饭吃。日子好起来后,茨菇又变成难得的特产小菜,一年尝一次鲜,家家户户都飘出茨菇炒菜的清香。
茨菇又称慈姑、白地栗,早在唐代之前江南地区就有人工种植。南北朝时,陶弘景的《名医别录》最早记述了它的药用价值,《齐民要术》则记录了茨菇的栽培方法。据《本草纲目》载:“慈姑,一根发生十二子,如慈姑乳诸子,故以名。”就是说它一条根可结果实12个,就像慈爱的姑婆给孩子喂奶。茨菇开花白色或浅黄,状似微小的荷花。椭圆的果实乳白质朴,肉质细密微甜带苦,易入味,可烹调多种菜品,素炒、红烧、炖肉、做汤,样样俱佳。古人诗词对茨菇亦多有吟咏,如唐人张潮《江南行》中“茨菇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的诗句,再如宋代陈与义的诗“三尺清池窗外开,茨菇叶底戏鱼回”,或是表现离愁别怨,或是轻松描写风景,无不与大众生活息息相关。
江南做茨菇菜,多是炖鸡汤,将其切成滚刀块,与鸡块一起炖,粉糯多汁,汤鲜肉美。用茨菇做红烧肉,同样因其细腻入味、饱吸肉汁而香味浓郁,远胜土豆烧牛肉了。茨菇富含蛋白质、多种维生素及钾、磷、锌等微量元素,古代药书认为,茨菇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润肺止咳的功效。
如今,交通发达,商品丰富,包括茨菇在内许多南方菜,在北方津城都可买到尝鲜了。但那寒塘中弯腰劳作的身影,那回荡水面的欢声笑语,连同茨菇特有的滋味,仍刻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了入冬时节一份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