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方塘退休后,在江北租了一处空置的农家小院,有一幢没装修的水泥房子,可操琴、喝茶,有个硕大的院落,可以犁地、种菜。初冬,阳光正好,她说萝卜已经壮得露头,莴笋一天一个样,不砍也不行了,约我前去拔萝卜、砍莴笋。
到了地方一看,处处是喜人的丰收场景,方塘是懂审美的,种子和菜苗也买得好,萝卜是绿叶红梗的青萝卜,颜色浓墨重彩,美得像画一样;莴笋是矮胖的香莴笋,离得老远就能闻见清新之味,方塘种了两畦莴笋,深红叶子的一畦,翠绿叶子的一畦,指甲轻轻触碰,莴笋杆子上马上流出乳白的汁液。我不免惊奇:种这么多莴笋,可要吃到哪天?方塘笑称:要是种少了,削下的莴笋皮不够炒菜的。等会你就知道,莴笋皮炒牛肉丝,乃人间至味。
头一次听说,种莴笋是为了得到莴笋皮。方塘为我示范:砍下莴笋后,将莴笋叶子抓在手中,从叶底朝着根的方向,将莴笋皮上面的老筋一点、一点撕去,再把莴笋皮一条一条削下来,削完皮,莴笋心是翠绿的,水莹莹半透明的,将莴笋心纵向划上几刀,不划到尾部,就可以将这一束细长晶莹的莴笋肉,挂上拉绳晒起来。方塘说,到了雪天,这些晒干的莴笋心,是打火锅的好材料。而削下的长条形的莴笋皮,也摊放在竹匾中吹晾,微微收干水分。到了中午,方塘烧起柴灶,抓了一把莴笋皮,炒暴腌的牛肉丝。
离开土地不到两小时的莴笋皮,还有倔强的魂魄在,它脆中有韧,韧中含苦,苦中有辛,辣后回甘,那种老辣、沧桑、层次复杂的风味,让我一时间怔住了:没想到,这种一般当“湿垃圾”丢弃的莴笋皮,竟比莴笋心清凉脆嫩的滋味,好出不止一个层次。
方塘考上大学前,是竹镇的农家子弟,既种过菜,也腌过菜。因此,她知道,不只是莴笋皮,连萝卜皮和山芋皮,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青萝卜从地里拔起,什么都不会浪费,萝卜缨子做腌菜,萝卜心切块炖排骨,至于“宝贝”萝卜皮,一定要晒起做“萝卜干”。她以一种眼花瞭乱的刀法,将整个萝卜心撬起、挖走,只留下一圈萝卜皮,像晶莹透亮的灯盏。只见她在这“灯盏”上,纵向划了几刀,阳光马上从这青色花瓣的裂缝里透进来,萝卜皮立刻像花朵一样绽放。
没错,方塘要做的,是中间没有白瓤的萝卜干,本地人称之为“萝卜鲞”。上一年的存货还有少许,方塘将硕大的玻璃罐儿抬出,将罐底的萝卜鲞夹出,让我一试。确实,在五香粉与辣椒粉的加持下,这经历了一年陈化的萝卜干嚼上去响脆无比,它在牙齿间发出长靴插进冰雪中才有的响亮咯吱声,一股冬日限定的甘香爽脆之味,有甜有辣,有辛有咸,好似冲突却又出乎意料地般配,令人惊讶。
吃过午饭,晒上冬日温泉水一样舒服的太阳,我和方塘都陷入了幸福的愣怔。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萝卜皮与莴笋皮,这种大地上返朴归真的食材,何以能激起内心深处的一声微叹——是的,不管是植物的地下根还是膨大的茎秆,贴近表皮的那一部分与它柔软、脆嫩的内芯都不一样,它们距离逼人的风霜更近,距离热辣的阳光更近,距离泥土中来回蠕动的红蚯蚓更近,雨水泼溅过它,浓霜覆盖过它,猛烈的温差摧折过它,无数考验逼出它的多余水分,令细胞间的连接更为致密,漫长的生长期造就的风味物质,在一日日蓄积……莴笋皮呀萝卜皮,它们终于不再那么细嫩天真、水灵寡淡,而它们在阳光、霜雪与风雨中淬炼出来的滋味,浓郁、辛烈、复杂,可说是一种中年滋味,只有阅历深沉的人,或许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