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磊
2025年岁末,寒意渐浓,一场特别的聚会温暖举行。台上一众平均年龄71岁的老人,统一穿着白色正装制服,昂首挺胸齐刷刷向台下来宾敬礼——这是天津市“红烛”禁毒志愿者宣传队成立十周年的现场。
“十年的坚守无法用时间衡量,十年的奉献无法用得失计算……”活动主持人于建文身材娇小、声音清亮,“天津第一代专职缉毒警”的荣光引人瞩目。退休后,她带领志同道合的老伙伴们走上了另一片“不退役”的战场。
从“缉毒一线”到“心灵防线”
“我之前做刑警时,已经侦办过许多涉毒案件,积累了一些经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新一轮毒品渗透进天津。1991年,市公安局刑侦处成立第一支专职缉毒队伍,于建文被任命为组长。近二十年缉毒禁毒一线经历,她带队抓获吸贩毒人员两千余名,三下云南与嫌疑人交锋,无数次在天津的夜色中蹲守、破门、抓捕。
退休后的一天,于建文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她曾抓获的一对吸毒夫妻的女儿,躲在墙角,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她轻声说道。更多画面接踵而至:戒毒所里年轻却空洞的面容,母亲们冰凉颤抖的手,“于姐,救救我孩子”的哀求声此起彼伏。这些记忆没有随着退休而褪色,反而在宁静的晚年生活中愈发清晰。
2009年3月,在相关部门支持下,于建文在新华中学举办了首场“毒品预防教育巡回演讲”。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熟悉的使命感——虽然手中不再有枪,但话语同样可以成为武器。“过去是提枪挎铐和战友抓毒贩,现在选择走进学校社区。”她这样定义自己的转型,“毒品预防要从娃娃抓起,做在前面。”从此,她开着私家车穿梭于天津的学校之间。有时一天要赶两三场讲座,午饭常常在车上匆匆解决。但她从未感到疲倦,“每多一个孩子了解毒品的危害,就可能少一段人伦悲剧出现。”
“红烛”燃起:当黄昏成为另一种黎明
2015年的一次同学聚会,成为于建文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看着相识半个世纪的老朋友——他们大多已退休,有教师、工人、会计,曾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一个念头突然清晰:“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禁毒志愿者?”问题抛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有些忐忑。但回应出乎意料地一致,26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答案:“我愿意!”
队伍成立之初,“红烛”这个名字在多次讨论后脱颖而出。“红,象征美好生活和阳光向上,”于建文解释,“烛,恰如我们这批人——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当时队员们平均年龄60岁,如今已到古稀之年。“夕阳也能照红一片土地,映红一片天。”说这话时,于建文眼中闪过一道光。
建队过程充满挑战。于建文自筹5万元,为每位队员量身定制演出服。她联系排练场地,制定训练计划。队员杜丽萍回忆:“于队长特别严,也特别有耐心,我们得从摆正五个手指学敬礼开始。”
队员们展现出惊人的自律与热情。排练时,为了一句台词的抑扬顿挫,他们会在凌晨两三点通电话讨论;为了一个舞蹈动作的整齐划一,七十岁的身体贴着膏药反复练习。队员徐志敏坦言:“我年龄大,又是零基础,别人练十遍,我得练二十遍。有一次在于队长家练习,怎么也达不到要求,急得直哭。”她家住双街,每次演出清晨六点就得出门,“有一次去东丽演出,发着烧还下着雨,但我想,这也是一种奉献。”姜有亮,一位拥有五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两年前我患上胸腺肿瘤,需要做开胸手术。住院期间我想了很多,但手术成功后,我又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红烛’。”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这十年是我退休后最充实、最有价值、最快乐的十年。”
烛光所及:那些被照亮的角落与心灵
十年间,“红烛”的演出地图不断扩展,从城市的社区活动室到乡村小学的操场,从企业会议室到戒毒所的高墙之内,这支老年队伍带着自编自演的节目,走过了三百多场演出,观众累计超过十万人次。
在天津市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的一场演出,成为许多队员记忆中最难忘的时刻。当《母亲、毒品、孩子》的诗朗诵响起,台上年逾七旬的“母亲”望着台下年轻的学员们,泪水无声滑落。那一刻,演员与观众的身份界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本质的连接——一位长者对迷途孩子的疼惜,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呼唤。“我告诉朗诵的队员,你就当台下坐的是你的女儿。”于建文回忆道。台下两百多名学员失声痛哭,演出数次中断。结束后,一位年轻学员拉住队员的手:“阿姨,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家。”这样的时刻让所有辛苦都变得值得。
社区演出同样充满回响。在靖江路社区和宝兴里社区的演出中,当小品《心声》演到高潮处,观众们自发站起来高呼:“坚决禁毒!”于建文被这一幕深深触动:“那种共鸣,比任何掌声都更有力量。”
针对不同群体,“红烛”发展出细腻的“演讲语法”。对小学生,他们直言毒品的危害,不描述吸食感受,避免激发不当好奇;对中学生,则用情景剧展示毒品的伪装,教他们识别新型毒品的“糖衣”。“我们有个节目叫《毒品家族》,队员扮演海洛因、冰毒、摇头丸等不同毒品,用视觉化方式让学生记住特征。”于建文介绍道,“演完后,还请学生上台辨认,效果特别好。”
“红烛”照亮社会的背后,离不开家庭支持。姜有亮的老母在他练习台词时,总是默默为他备上一盆热水,让蒸腾的水汽湿润他的喉咙。他的小外孙女耳濡目染,“我背相声时她在旁边听,有时我背错了,她会说‘姥爷,错了’。”这份来自家人的理解与陪伴,成为队员们坚持下去的温柔力量。
燃烧的成本:选择与代价
所有奉献都有其成本,对于建文和她的队员们而言,这些成本既具体又深刻。
退休后,于建文曾有一个月薪2万元的工作机会——朋友邀请她到外资企业负责安保。面对诱人报酬,她最终婉拒了:“一旦入职,宣讲就要泡汤。与毒贩争夺万千孩子,比保卫一个企业的意义大得多。半辈子干禁毒没奔过钱,退休了也不能让钱迷了心窍。”
母亲去世前一天,作为独生女的于建文没有守在病床前,而是站在学校的讲台上。这个选择至今让她心痛,但母亲的理解成为她前行的力量。老人临终前的嘱托简单而深沉:“一定把禁毒宣传的事做下去,一定让更多孩子远离毒品。”这句话,于建文铭记于心。
队员们的付出同样感人。徐志敏曾发着高烧完成多场演出,下台时几乎虚脱;多位老人在排练舞蹈《罂粟花》时,腿上腰间贴满膏药——那个舞蹈有很多蹲、跪、趴的动作,对六七十岁的身体是极大挑战。“练的时候,汗滴在地上,但我们坚持下来了。”一位队员平静地回忆。
光的本质:
当奉献成为生活方式
十年过去了,“红烛”获得了“全国禁毒工作先进集体”荣誉,于建文被评为“全国十大民间禁毒人士”。
这些个人叙事汇聚成一个更大的主题:当社会习惯将退休与“享受生活”简单画等号时,这群老人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奉献不是青春的专利,也可以是暮年的选择;生命的价值不仅在于获取,更在于给予。
于建文偶尔会想象另一种退休生活:每天去公园散步,给家人做可口的饭菜,陪伴孙辈慢慢长大。但她知道,那些记忆中的眼睛——吸毒夫妻女儿的眼睛、戒毒所里年轻学员的眼睛、学校讲台下孩子们清澈的眼睛——不会允许她真正“退休”。“可能对禁毒的情怀太深了。”她试图解释这份近乎执着的坚持,“作为天津第一代缉毒警察,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做一个永远走在禁毒路上的人。”
结语
在毒品预防这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中,“红烛”团队选择站在最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位置:在好奇萌发前播种认知,在堕落开始处拉起防线。
社会的韧性不仅来自制度与科技,更源于那些在平凡角落中固执亮起的光。这些光或许微弱,但它们持续燃烧的姿态本身,已成为有力的宣言:有些防线,必须有人坚守;有些火种,必须有人传递。
新的一年,“红烛”将带着十年的故事,吸纳新的力量,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光亮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