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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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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的冬天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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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1982年的冬天,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年年底的一个傍晚,天开始下雪。早晨起床,没等开灯,父亲就望着泛白的窗户纸说,雪应该是下了一夜,因为雪地早早就把窗户纸都映白了。打开屋门,院子里的雪一尺多厚,父亲在院里扫出一条小道,街上也被早起的人们扫出了一条不宽的路,这条路又分出了一条条岔道,通向一个个白雪皑皑的农家小院。

  过了几天,天一转晴,气温回暖,雪开始融化,上学的土路马上就是一片泥泞,条绒布棉鞋走上去,很快就会立刻湿到脚。每抬起一次脚再放下时,都需要一股勇气,脚一沾地,冰水就像刀子割向了脚心。风格外冷,平时觉得很厚的棉袄棉裤还没出村就被冷风打透了。为了御寒,我用姐姐的花围脖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处留了一条小缝儿,可还是冷。呼出来的热气在围脖上瞬间就冻成了扎脸的冰碴,眼泪一直在流,不是伤心,纯粹是被冻的。平时很短的5里路,这个早晨,我觉得它特别漫长。好不容易走到学校,趁着没上课,同学们都挤在炉火前烤棉鞋,一缕缕白色的青烟伴着一股臭味从一堆湿棉鞋上袅袅升起。有的同学聪明,他们在棉鞋上裹一层破塑料布,这样鞋子就不会被泥水浸泡得太湿。

  再冷的天,也耽误不了农村孩子们的玩儿心。星期天,马上就要初中毕业的建国哥带着我们去邻村打狗。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庄,在主人家吃不饱的狗会出来四处觅食,养猪场是它们最喜欢光顾的地方。进了腊月,春节前要杀的年猪必须催膘,饲养员会在猪食里多加杂粮面,这种豪华版的猪食常被狗偷吃。

  养猪场的围墙是用玉米秸秆夹成的厚篱笆。在篱笆的拐角处,有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小洞。我们从洞口钻进养猪场,建国哥早就侦查过,偷吃猪食的狗也是从这洞口钻进钻出的。

  建国哥小声指挥着我们七八个孩子,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木棒子,在养猪场里分散隐蔽好,就等着哪只倒霉狗自投罗网。

  不一会儿,一只半大的四眼黑狗悄无声息地从篱笆小洞里钻了进来。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个孩子已按既定方案,手持木棒迅速堵住洞口。顷刻间,一群孩子端着木棒从四面八方静静逼近。四眼狗似乎瞬间明白了处境,本能地向洞口挪了两步,可守在洞口那根晃悠着的木棒让它立刻就退了回来。随着包围圈越来越小,我们能明显地看到四眼狗在瑟瑟发抖。过了十几秒,四眼狗觉得逃跑无望,它竟然坐了下来,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就在我们以为即将大功告成时,四眼狗突然狂叫一声,张开大嘴,呲着狗牙就冲向了建国哥。建国哥挥舞木棒向狗打去,哪知道四眼狗只是个虚招,它躲过木棒却突然闪身扑向个头最矮的我。猝不及防的我竟然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四眼狗趁机三蹿两跳就逃出包围圈,跳进了猪圈。几只睡觉的肥猪被惊得匆忙站起身,嗷嗷叫着在猪圈里开始狂奔,狗和猪的叫声混成一片,四眼狗则从容地从猪圈后墙上给猪喂食的栅栏门逃之夭夭。

  建国哥领着我们,像一队败兵似的闷闷不乐往回走。狗没打到,反倒都弄了一身泥。建国哥没埋怨,可我心里却满是内疚。一路上,我总想找些话跟建国哥搭腔,他却始终爱搭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