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太湖,烟波浩渺间依稀似浔阳江上的风日。李俊带了童威、童猛,驾起一叶扁舟,两个水手摇橹,跟随几只渔船行至柳林深处。渔人上岸引路,李俊等三人随他行到一个庄院。一脚入庄门,那人嗽了一声,两边钻出七八条大汉,都拿着挠钩,把李俊三人一齐搭住,径捉入庄里,绑在桩木上。草厅上坐着榆柳庄四个好汉,“赤须龙”费保、“卷毛虎”倪云、“太湖蛟”卜青、“瘦脸熊”狄成。四人目光如刀,直刺李俊三人胸口,要取心肝来吃酒。李俊叹口气,看着童威、童猛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两个,做鬼也只是一处去!”
“混江龙”李俊在天罡星中排名二十六,并不算太靠前。水军四寨中,他却是第一头领,其后才是阮氏三雄与张家兄弟。水浒排位,马军在前,步兵其后,水军更后。军种优先是系统规则,与个人能力并非完全对应,如徐宁、索超名列马军八虎骑兼先锋使,排位皆在李俊之前,但或愚或莽,才智韬略较“混江龙”大有未及。
徐宁在攻打杭州时项上中箭,七窍流血,用药敷贴无效,原来箭上有毒。因为皇上乍感小疾,神医安道全已奉旨回京,当地又无良医,金枪药救不活金枪将,徐宁调治不痊,身死秀州,原是命数。索超则是与方腊手下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对战,未及十合,石宝卖个破绽,回马便走,索超中计追赶,被一锤打在脸上,落马而死。梁山好汉抗朝廷、打辽兵、擒田虎、捉王庆,常胜不败,从无兄弟殒命。自从北兵南下征方腊,死伤不断,十损七八,不但梁山败落,实在是大宋气运已衰。
李俊却是少有的善终者,其股肱童氏兄弟也健在,兄弟们乘驾出海,投化外国,后来竟成暹罗国之主,这是《水浒传》小说中的结局。陈忱之《水浒后传》即据此发挥,将水浒兄弟在世三十二人聚合一处,开基立业,且有中牟县杀高俅、牡蛎滩救高宗诸事,一扫原书败亡余恨,顾全中原正统,再举忠义之旗。俞万春《荡寇志》则“深嫉邪说之足以惑人,忠义、盗贼之不容不辨”,必欲诛尽梁山诸人,岂容李俊逍遥法外?于是安排李俊与鲁达保护宋江于新泰城北门突围,清江渡口伏兵杀出,鲁达带宋江自小路逃走,李俊则被唐猛、真祥麟、范成龙三人攒住,横拖倒拽捆捉了来。鲁达后来疯魔而死,宋江则被二渔人贾忠贾义所缚。宣和三年七月初十日,张叔夜报捷本章送至朝阳门;九月初一日,得胜天兵回到东京;九月初五日庭讯,宋江元凶渠魁,李俊土猾倡乱,罪无可逆,合拟凌迟;九月初六日,太庙献俘,三十六贼一齐绑赴市曹,凌迟处死,首级分各门号令。这是扬名教而正视听,“盖以尊王灭寇为主,而使天下后世,晓然于盗贼之终无不败,忠义之不容假借混朦,庶几尊君亲上之心,油然而生矣”。若尊君亲上之心可油然而生,则“混江龙”之首级也算物尽其用了。
水浒戏传世甚多,以李俊为主角者却少。《打渔杀家》开场便是李俊与倪荣,却都是配角,主角是萧恩(阮小五)、萧桂英父女。《双卖艺》主角是花逢春(花荣之子)、萧桂英,开场也是李俊、倪荣。有一出《太湖山》,讲梁山众弟兄四散逃亡,在江苏太湖地面自立水寨,名曰太湖山。主角正是李俊,乃山寨之主,被秦桧之侄秦灿勾结常州知府陷害下狱,刑场问斩。索超、花逢春、童猛、童威等人劫法场,救出李俊。然后杀秦灿,败官兵,弃太湖,投奔鸡肋山“赤须龙”黄豹那里安身,登船去者!这几出戏,仍是水浒小说之后衍,所谓黄豹、倪荣,正是榆柳庄上“赤须龙”费保、“卷毛虎”倪云之变身,绰号相同,姓名亦不无粘连,当是戏本传写之际因讹生变。太湖山与榆柳庄,本来同源。
当日榆柳庄四条汉子见李俊三人昂胸赴死,心生敬重,问其姓名,李俊应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等姓名至死也不说与你,枉惹的好汉们耻笑!”费保便割断绳索,扶他至屋内请坐,纳头便拜:“我等做了一世强人,不曾见你这般好义气人物!”“赤须龙”遇见“混江龙”,正是义气相感。七人结义,设计攻取苏州。破城之后,费保四人辞别宋江,仍回榆柳庄。李俊和童威、童猛送到庄上,兄弟饮酒。费保起身与李俊把盏,说破不愿为官之心事:天数不久,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岂不美哉!”李俊心胸一豁,倒地便拜:“容待收伏(服)方腊之后,李俊引两个兄弟,径来相投,万望带挈。”
概因方腊未平,宋公明恩义难抛,李俊知机而不负义也。想当年,揭阳岭上、浔阳江中,李俊两救公明哥哥,江州劫法场亦是主力。最初宋江被蒙汗药放翻,醒来却见一八尺大汉纳头而拜;江船上艄公持刀索命,又是这红脸大汉快船赶来,“咄!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最终兄弟们世路分别,道自不同。
宋江药酒已入腹,始终牵挂忠义清名,先将李逵药死。强忍肚腹疼痛,公明哥哥与铁牛定下蓼儿洼之约,此处风景与梁山泊无异,待与兄弟阴魂相聚。二人对饮,却未提起江州劫法场的旧日恩义,彼时宋江尚在梁山喽啰背上,那黑厮火杂杂地抡着大斧,头前领路,血溅满身,直杀到江边来,带众人到白龙神庙。江面上吹风胡哨流下三只棹船,正是李俊等众兄弟前来营救。
而“混江龙”已不在浔阳江船之上,亦不在榆庄柳色之中。天遥海阔处,那里另有一班兄弟,不负前盟,了身达命,饮酒,欢乐,见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