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萝卜的印象,始于小时候的过年。过年得有肉,也就是几斤,待客,包饺子,各个用场,精准到两。为了配合这一过程,萝卜就上场,大有用武之席。
要是当年家里杀掉一头肥猪,萝卜就更成了一道好菜。青萝卜、白萝卜、胡萝卜,脆生生,甜津津,鲜得能掐出水,切片,厚点儿,混合着炒过的五花肉片,哪怕是剔过肉的骨头,熬,炖……香。肉香,菜糯。配馍,真的好吃。一场大雪下来,萝卜炖菜更有风味。老荤汤。火苗舔煨锅底,不一会儿咕嘟起来,香味儿能弥漫整个屋子,溢出院子……鼻子尖的就说,哎哟,这家炖肉了又!
那时候,正流行“南德”香辣调料,红红的辣椒粉为主,撒进菜碗,搅和均匀,配一筷头子粉条,更好吃。这是自家的一种吃法。走亲戚的话,另讲。
走亲戚,萝卜是衬菜,和白菜一样,铺垫在碗底。比较来说,白菜叶子软绵,撑不住碗面,就多用萝卜切块、片,炒过放碗底,上压肉片,或豆腐,或菠菜,或丸子,就是一碗菜。
那时候,条件不富足,但讲究,待客得上几碗菜。四、六、八、十,都可,双数就好。萝卜为底,心里就有了底。还有,为客者,多不狠往下面夹菜;包括小孩儿,大人都交代过,“碗里就那几片肉,叨一下就中了。”
不过,作为衬菜的萝卜,深加工的话,可为主菜——切丝,剁碎,和芡,加花椒面、盐,炸丸子——白萝卜丸子、青萝卜丸子、胡萝卜丸子;或者各式萝卜丝丸子,堆叠在萝卜片儿上,也是一道菜——馏丸子。有意思的是,成为丸子的萝卜,挺好吃。萝卜的糯,尤其突出。
还有更直接的加工,萝卜丝炒粉条。红辣椒爆出香,炝萝卜丝,粉条煨上去,加肉汤,炖几分钟,也是一道菜。这个时候,萝卜片就不好意思再当衬菜了。粉条,是红薯粉下出来的,各家都有,入锅一把,很实在,就用不着萝卜再虚张声势了。
萝卜,还可以做面条。萝卜擦丝,热锅,热油,炝葱花,萝卜丝炒断生,铲出。一把面炒香,添水,沸腾,下面条;杂面条更好,滚起,炒萝卜丝入锅,搅匀……小火熬煮,出锅,有菜有面,可香。
——村中有一人,最爱吃这种面。他说他从小就记住这个味儿。外地来的他,当了上门女婿,开货车,来回跑,很少回家;回家就是把挣的钱交给总是没有好脸色的妻子。然后,自己到灶屋凉拌个萝卜丝,或者炒个萝卜菜,就馍。吃完闷头睡一觉,就又开始出去拉货挣钱。
有年冬天,他跑到大西北。风大雪大,很晚了,还没有赶到常住的店。又冷又饿又累中,看见路边一家小院还有着灯光。他就停车,进去,拍门,求人家给做顿热饭。屋中就一老太太,说,家里就有一个萝卜,还有一把晌午擀的面条。他说好。老太太给她做了一碗萝卜丝面条,他吃着可香,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老太太说,自己的一个孩子,被人拐跑后再没回来,活到现在的话,也如他一样年纪……两人说着,竟对上了好多细节。他真的是老太太失去多年的儿子!当年就是在大路边被拐跑的,她做好萝卜丝面条喊吃饭时,不见了门口玩耍的他!
这种感觉,在第二天一早更有了验证:就在灶头,老太太给他烩了一碗豆腐汤。老太太一早出去买了块豆腐。切豆腐的时候,左手托豆腐,右手拿刀,把豆腐一片一片直接下锅。呲啦,呲啦,豆腐焦黄……这是他念念不忘的场景,特别是小时候母亲切豆腐的神态!
这个人,没再回来。只是写了一封信回来,给他妻子。信上说,感谢她只给他萝卜吃,让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