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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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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微笑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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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明末清初的画家朱耷,自号“八大山人”。其号之由来,有不同说法:一说为他与弟弟通过拆分“朱”字,暗中表明自己的皇室身份,同时以“山人”自称,表达对故国的怀念和对现实的疏离;一说为“八大”源于他早年持诵的《八大人觉经》,寓“四方四隅,皆我为大”之意;另有一说为“八大山人”连笔似“哭之笑之”,暗喻人生哭笑皆非。他以翻白眼鱼鸟、残山剩水、枯荷孤禽抒亡国之恨,笔下白眼禽鸟的冷傲,简逸笔墨的磅礴,至今仍是中国文人画的精神巅峰。以上所述,几成美术史的定评,人们眼里的画家,是时哭时笑、愤怒甚至疯狂、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天才。总之,与我们对艺术家的想象高度吻合——我们想象中的梵高,大抵也是如此?

  学者朱良志却以“平宁”二字——平和淡荡,宁静幽深——概括朱耷艺术风格的根本特点,给人新意,启人深思。他举画家的《巨石小花图》为例:画家一生画有大量的巨石小花图,现存世的有十多种。画面上总是画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往往下窄上宽,摇摇欲坠,有黑云压城之势,而在这要倾倒的石头旁或石缝间,总画一两朵小花,小花淡然开放,毫无面临危险的惊慌失措。朱良志在画里读出了这样的生命境界:“泰山压顶,我自宁定。一朵小花是一个不可辱没、不可凌视的生命,它自身构成一个圆满具足的世界。”也即前述“平宁”之境界。

  画家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愤怒、疯狂还是平宁,我们不得而知。我猜想其丰富性很难用一个词概括。而研究者与我这样的普通读者,也往往会在画里读出自己,准确地说,也许是自己向往而不得的某种境界?朱耷题画的跋中所描述的“悠然神远”,想必也会让今天的我们悠然神往:“静几明窗,焚香掩卷,每当会心处,欣然独笑,客来相与,脱去形迹,烹苦茗,赏文章,久之霞光零乱,月在高梧,而客在前溪矣,呼童闭户,收蒲团,坐片时,更觉悠然神远。”

  在这样的心境里,我仔细品味朱耷的《巨石小花图》,在水墨间沉吟想象,脑海里却浮出了一片金黄的小花,一朵“金黄的微笑”,是顾城那首《小花的信念》:“在山石组成的路上/浮起一片小花/它们用金黄的微笑/来回报石头的冷遇/它们相信/最后,石头也会发芽/也会粗糙地微笑/在阳光和树影之间/露出善良的牙齿/”

  顾城的诗,有可能受到朱耷的启发吗?也许只是我的想象。比较起朱耷的画,顾城的诗多了明亮的色彩,多了巨石与小花间可爱的互动。“金黄”“粗糙”和“牙齿”,准确地对应了小花的色彩、石块的质地与形状,“浮”字则写出了小花的轻盈,对比出石头的沉重。朱耷的画是静态的,凝固的;顾城的诗是动态的,变化的,读来像一个小小的童话。孩子们甚至可以在舞台上戴上面具,扮演小花与石头,用具体的语言与动作,将金黄的微笑与粗糙的微笑,转译成人类世界中温暖的交流。

  写完这些,我出门转一下。遇见住在我楼上的那个孕妇,我替她开楼下的单元门,她向我道谢。我想象她腹中的孩子,脸上有一朵“金黄的微笑”。买菜回来,我拎着圆滚滚的西红柿和顶着小黄花的丝瓜,一位老太太好奇地看看我买的菜。她也许还会想象一下我的午饭——西红柿炒鸡蛋或丝瓜鸡蛋汤,那金灿灿的鸡蛋,会在我的牙齿间,露出一朵“金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