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时,邻床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老人。慈眉善目,体型消瘦,一头银发晶亮,说话慢声细语。我和母亲私下都说,她一看就是个有见识的人。
母亲有我陪着,她却始终独自一人,从入院检查到敲定手术方案。聊天中得知,她原是幼儿园老师,老伴儿去得早,四年前确诊肺癌,两年前骨转移,最近又查出上颌有转移灶,便从肿瘤科转到了口腔科。她平静地讲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对母亲感叹:“您该学学她的豁达。”
因为手术较复杂,方案迟迟未定。那日科室主任查房,她清晰表态:“只要能手术,方案您定,我遵医嘱。”主任顾虑到她的身体,表示仍需评估。她听了,竟在原地小跑起来,边跑边说:“您看,我强壮着呢!”满病房的人都被逗笑了。主任当即决定约谈家属,敲定手术方案。我想,那份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任谁见了都会动容。
下午,依旧是她独自去的谈话室,即便得知手术要加钢板,也未见丝毫惧色。
那之后,她常带着如释重负的口气说:“这下总算能做手术了。”她期待的,似乎是解决问题的本身,而非畏惧过程的艰难。
她的病床靠窗。清晨,阳光一点点漫过床单,她总随着光挪动身子。她说:“我没什么基础病,就是腰疼,想多晒晒。”没有阳光时,她便静坐床沿,看窗外车水马龙。那蜷在窄床上的身影,总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眼。
手术前夕,老人的女儿来了。母女俩对话极少,却为了一袋托我买的面包起了争执。女儿说:“想吃什么告诉我,何必麻烦别人。”她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你回去吧,后天手术,中午得空来一下。”女儿扭头走了。
那之后,她神情落寞了些。偶尔闲聊,会夸我母亲有福气,也会对我说:“趁年轻,要生两个孩子;趁年轻,多出去走走。”她说自己没病时,爱旅游、唱歌、跳舞,活得潇洒恣意。
老人手术那天,母亲恰巧出院。我们未能等她从手术室归来,只能将一份默默的祝福,留在那间重归寂静的病房里。
窗外阳光正好,不知是否又照在了她空荡的床榻上。人生旅途各异,我却总想起她追着光挪动身子的样子,那是生命在阴影里,为自己觅得一线温柔。
何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