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写于1990年的散文《草炉饼》中提及,她读到小说《八千岁》,里面写一个节俭的富翁,老是吃一种无油烧饼,叫做草炉饼。她这才恍然大悟,说四五十年前的一个闷葫芦终于被打破了。当时的上海天天有小贩叫卖:“马……草炉饼!”吴方言“买”“卖”读作“马”,“炒”读作“草”,因此她以为是“炒炉饼”,再也没想到有专烧茅草的火炉。她和同住的姑姑都觉得这饼不像大饼油条是平民化食品,这是贫民化了——因为在户外工作的各种苦力都可以随时买来拿在手里吃,是最便当的便当。
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位天才女作家从少女时直到晚年,始终保持着语言的敏感,比如“草”“炒”的推敲,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我就曾有很多年误听了某一首歌歌词中某个字的经验。这大概是汉语作为表意文字才会有的多义性,表音文字音和义的对应则相对简单。“平民化”与“贫民化”,音近而义不同,区分了阶层。“最便当的便当”,一词多义,前者为形容词,词典的解释为“方便”,后者为名词,词典的解释为“盒饭”。张爱玲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涉笔成趣,语言的排列组合,在她那里成为一种富有智慧的高级游戏。
文章以这样的追忆结尾:姑姑有一天终于买了一块,下班回来往厨房桌上一撂,有点不耐烦地半恼半笑地咕噜了一声:“哪,炒炉饼。”报纸托着一角大饼,张爱玲笑着撕下一小块吃了,干敷敷地吃不出什么来。这原本寡淡无味的草炉饼,在张爱玲那里,却引起诸多有意思的联想,诸多情绪的起伏,平淡的散文由此成了颇具戏剧性的小说。
引出张爱玲这篇戏剧化散文的小说《八千岁》,来自善于将小说散文化的汪曾祺。此处的“散文化”,或者“去小说化”,并非消解小说的趣味和情味,而是指不刻意甚至做作地编造情节,追求波澜,哗众取宠。如汪曾祺自己所说:“我们宁可一个短篇小说像诗,像散文,像戏,什么也不像也行,可是不大愿意它太像小说,那只有注定它的死灭。”“太像小说”,是心里先存着一个小说该有的样子,在情节与结构上过度安排设计,结果反而陷入套路。
小说《八千岁》的主人公八千岁,如张爱玲所说,是一个“节俭的富翁”。小说里有八千岁那样的葛朗台式人物,也有宋侉子那样特立独行、行侠仗义的好汉,有虞小兰那样的“像一颗水蜜桃”般的美人,还有一位横行一方、欺男霸女的“八舅太爷”,照理说可以写成一个鲁智深或武松式的故事,让民间艺人说唱起来,引来一片叫好。但汪曾祺却细细地写八千岁的米店,店堂里一边是几个米囤子,囤里依次分别堆积着“头糙”“二糙”“三糙”“高尖”,颜色由红到白:头糙是只碾一道,才脱糠皮的糙米,颜色紫红;二糙较白;三糙更白;高尖则是雪白发亮、几乎透明的上好精米。他还这样细细地描述晚稻香粳——煮出粥来,米长半寸,颜色浅碧如碧螺春,香味浓厚。“浅碧如碧螺春”,让稻米一下子有了高雅的茶韵与画意。
他这样写引起张爱玲注意的草炉饼:“这种烧饼是一箩到底的粗面做的,做蒂子只涂很少一点油,没有什么层,因为是贴在吊炉里用一把稻草烘熟的,故名草炉烧饼,以别于在桶状的炭炉中烤出的加料插酥的‘桶炉烧饼’。这种烧饼便宜,也实在,乡下人进城,爱买了当饭。”草炉饼,果然是贫民化的最便当的便当,相当于米中的“头糙”,卖给挑箩把担卖力气的。而“桶炉烧饼”,应当是平民化的,相当于米中的“二糙”“三糙”,一般的住家铺户也能吃得起。“高尖”和晚稻香粳,则只有高门大户才能享用。我在美食上所知有限,不知道该对应当时的何种高级点心。
很难想象,一个说书艺人会在自己的抑扬顿挫乃至手舞足蹈中停下来,细细地讲稻米,讲烧饼,讲米店里细糠的香味、牲口槽里骡子粪的味道,还有石碾子不紧不慢的呼呼的声音。但正是这些去除了戏剧性的日常细节,这些“小说”中的“散文”,让我们这样的普通读者,也能在辛苦劳作的平常日子中,嗅一嗅碧螺春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