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拓的十字路口，桥宽了，路阔了，人行道画出规整的“口”字。一切崭新得近乎空旷，像张待写的白纸。
直到钢管出现。
我以为是红绿灯，这空白里本该有个标点。可脚手架里长出的，竟是座水泥小屋，十几平米，固执地杵在路的半边。
它成了日常的梗阻。车辆在它旁边笨拙地绕行，像遇见礁石的溪水。作为近邻，我在窗口俯瞰，主人翁意识泛滥：这房子为何要砌在路口？
终于，在某个买菜路过的清晨，我穿过柏油路，向脚手架上的工人抛出疑问。
“污水井。”
答案简短得几乎让人踉跄。不是房子，是井；不是阻碍，恰是为了通畅而必须的构造。堵着的心豁然通了——原来我们总是困在自己的隐喻里，把“未识”读作“异常”。
之后再看那小屋，目光已然不同。它继续长高，我却看见地下的脉络在成形。果然，过些日子回老家，再朝窗口外望去，小屋沉入大地，留下向世界敞开的坑。又过些日子，坑也平了，只余一方井盖，沉默地嵌回路面。
一切恢复如初。
我站在井盖旁，忽然懂了：我们一生要路过多少这样的“临时构筑”？它们突兀地立在途中，我们称之为问题，急着评判，急着拆除。很少去想，那或许只是某个系统在连接、在扎根时，不得不显露的形态。
真正的通畅，有时需要先经历笨拙的凸起。就像种子破土前，总要把地面顶出裂痕。
时间最终会澄清许多事。它会完成该完成的，隐藏该隐藏的。就像那个井盖，如今平静地嵌在路面之下，承载着川流不息的车轮。再也没有人知道，下面有多深的管道，通向多远的地方。
那个路口的小房子，终究教会我：在完整的真相到来前，保持观看的耐心。因为世界运作的方式，常常是把答案深埋，只让我们看见它施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