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爱国诗人陆游,毕其一生满腔热血,以抗金卫国、恢复中原为己任,赤诚之心可昭日月。他那首临终绝笔“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道出了北伐是他至死不忘的执念。也正是在这份刻骨铭心的执念催化下,晚年的陆游识人不善,招致非议。
《宋史·陆游传》记载:“游才气超逸,尤长于诗。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熹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朱熹之所以说陆游“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是因为陆游曾与韩侂胄关系亲近、过从甚密——而韩侂胄不仅是朱熹理学的大敌,还曾打压包括朱熹在内的众多士人。而除了朱熹,对陆游“交好”韩侂胄持批评态度的还有杨万里,他们都是陆游的朋友。
作为北宋名相韩琦的曾孙、当朝平章军国事(权力位居宰相之上)的韩侂胄,在历史形象上似乎是一位“谤满天下”的人物,元代的脱脱等人甚至将其列入《宋史·奸臣传》。后世评价韩侂胄时,也往往为其贴上“党同伐异、专权独断、任人唯亲、败坏朝政”的标签,而对其正面的贡献与事迹则多有忽视乃至抹杀。
视韩侂胄为“奸臣”的,又何止《宋史》?早在当时,已成“罪魁祸首”的韩侂胄便世所不容,被人“槌杀”,死于非命。但笔者认为,与五十多年前的秦桧相比,不管怎么看,韩侂胄毕竟没有卖宋、叛宋,本质上还是不同的。至少在金人眼里,他反而是个南宋朝廷的“忠臣”、爱国者。有个逸闻便恰好凸显了这种悖论。
据《宋稗类钞》记载,为乞求与金国媾和,礼部侍郎史弥远与杨皇后等人密谋,指使“权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将韩侂胄槌杀,并割下其头颅,函首以献(这便是“函首安边”典故的由来)。次年,南宋使者出使金国时,被金人头领带领参观忠缪侯墓。当着宋使的面,金人头领意有所指地说:“(他)对国家忠诚,却对自己犯了错误。”宋使问“忠缪侯”是谁,方知竟是韩侂胄。
回头探究,“里外不是人”的韩侂胄为什么力主“北伐”呢?多数学者认为,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转移“庆元党禁”之后朝野上下涌动的反对声浪,回应社会舆论,“立盖世功名”,借这一重大军事行动制衡朝廷内的主和派,服务其权力斗争。
陆游是中国历史上存世诗作最多的诗人之一,而《南园记》《阅古泉记》作为其灿若繁星的诗词之外为数不多的散文作品,却因被士大夫们攻讦为讨好权贵韩侂胄的“阿附谄媚之作”而广受诟病。
韩侂胄力主抗金,而已年逾古稀“金戈铁马入梦来”的陆游,矢志不渝地将“王师北定”视作人生的最大夙愿。这一共同的志向,成为性情各异、需求不同的二人殊途同归的交汇点。嘉定元年(1208),韩侂胄主导的“开禧北伐”,由于准备不足、用人不当、部署有误和下属官员(将领)的倒戈叛变、内乱等原因,最后以失败收场,宋金双方签订《嘉定和议》。这一结局不仅决定了韩侂胄的历史评价,也给晚年陆游的名誉蒙上了污垢和阴影。但若“开禧北伐”获胜,历史的书写必将截然不同。事实上,北伐之初,南宋举国上下的支持拥护者不在少数,其中包括历来被后世推崇的、时任浙东安抚使的大词人辛弃疾。
《南园记》大约作于庆元六年(1200),此时的陆游已是一位“老病谢事,居山阴泽中”“其愚且老,又已挂衣冠而去”的垂垂老翁,韩侂胄则年近五旬,志得意满。嘉泰二年(1202),陆游被罢官13年后奉诏入京,担任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到作《阅古泉记》时的嘉泰三年(1203)四月,陆游已经完成了国史编修。
此二记(《南园记》《阅古泉记》)并非陆游“主动为之”,而是应韩侂胄之邀,“承公之命而不获辞”,更非陆游为“再度出仕”而投靠韩侂胄而作。目前并无任何证据显示,“游起于告老之后”与作《南园记》存在因果关系。对这一点,即便是朱熹也不否认。在书信《答巩仲至》中,朱熹记述:“(庆元五年春),临安已有‘议者欲起洪景庐及此老(即陆游)付以史笔。’”
但让陆游及其后人始料未及的是,此二记竟成为主和势力与道学之士攻讦他奉迎韩侂胄的把柄,譬如“宜休之晚节,蔽于不义之浮云”“损晚节以规荣进”……
显然,以老朽之身图“利禄功名”不合逻辑。
陆游何来“晚节有亏”?顶多只是践行理想时“饥不择食”的一厢情愿罢了。因此,明代毛晋在辑录整理《放翁逸稿》时于跋中写道:“至于《南园》之记,惟勉以忠献事业,无谀词,无侈言,放翁未尝为韩辱也。”
写到这里,陆游的《山村独酌》不禁浮上了笔者心头:“腰剑如今不换牛,固应万事一时休。孤舟惯作潇湘梦,骏马宁思鄠杜游。毁誉要须千载定,功名已向隔生求。石帆山下秋风晚,买酒看云自献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