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二十四节气对应的天气变化,十分精确。譬如,立春这天,一准暖阳高照,冻僵的土地表皮松融,一脚踩下去,软乎乎、颤悠悠;立冬的清晨,揭开水缸,会看见一层薄冰;还有清明,本是好好的天气,忽然就有阵狂风把黄沙刮得漫天舞,而后细雨霏霏。但是从什么时候起呢,这些有着漂亮名字的节气,就有些名不副实了,成了日历上的符号?
唯有冬至恒一,它昼短夜长的特点,不因气候环境而更改。在北方,十二月的下午五点天就黑了,冬至则日短到极致。冬至一过,会每日增长一寸光,白昼拉长了,肉眼都看得到。至元旦,才不足十日,下午的五点钟,已经能再次看到夕阳的余辉了。
我对冬至有偏爱。因我名字里有个“冬”字,便巧释冬至为——我来了。有人问,你是冬至出生的吗?我说不是。我是大雪的次日出生的,大雪的下一个节气便是冬至,所以说,大雪后,我出生了,可不就是“冬至”吗?多么有趣的天人巧合!我为此而喜悦。
我结婚那天,是冬至。这个日子是我自己挑选的。我为什么这样选择,自己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两个字有气质。因为给不出合理的解释,父母不予认可,僵持了好几天,最后,母亲带着哭腔说:“不行,就是不行,那天是你姥爷的忌日。”我以为,这不过是母亲的借口,于是我竟脱口而出一句混账话:“怎么能让死人影响活人呢?”母亲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父亲则低下头,沉默。
以后许多年,每与朋友谈到结婚的话题,或者谈起冬至,我都说,冬至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朋友问,为什么选择那天呢?我开玩笑说,很简单啊,一年中,唯有冬至天黑得早啊。朋友闻听,会心地大笑,说:“你还真在乎那一两分钟啊,真是良宵一刻值千金。”
但是后来,我再不以此打趣了,因为我终于相信,那天的确是姥爷的忌日。虽然母亲记得的忌日,是农历的日期,那一年,正与冬至巧合了。想起反驳父母的那句混账话,他们却没有发怒,是他们知道,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所以选择了隐忍。而他们的心底,一定是在流泪。
你有多任性,亲人就有多受伤。
在古代,冬至非同寻常。自周、秦以来,是以冬至为岁首过新年的。汉以后,冬至则成为了一个节日,并盛行于唐、宋,且相沿至今。《后汉书》记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那几日,官民均要放假休息,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亲朋以美食相赠,并相互拜访、祝贺,如同今日之春节。魏晋六朝时,冬至称为“亚岁”,子女要向父母、长辈拜节。宋以后,冬至逐渐成为祭祀祖先、神灵的节庆活动。明清两代,皇帝行祭天大典,谓之“冬至郊天”。
冬至也被文人骚客吟诗作文流传。杜甫的《冬至》诗有“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之句,慨叹自己多年客居他乡,生活穷困,人也渐老,每到冬至,更加思念家乡和亲人。可见,冬至触人情思,不亚于中秋、春节、重阳等传统节日。
可是到了今天,在盛行于民间的传统节日里,冬至却被冷遇。在北方,冬至只留下了吃饺子的习俗和昼短夜长的印象。但在我心里,冬至的分量却年年加重,盛放着独属于自己的喜悦与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