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讯断了十几年，某次聚会，我与旧日同窗又联络上了，重回彼此的生活视线。其实不止同窗，还远远地沾点亲，只是到了我这一辈，已经不论。
她住县城，那里有她的生计。可故乡，还是隔三差五地回，过着一种与故乡同频的生活。清明前后，岭上岭下，她同家族里的女人们采茶制茶。就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出售，卖不完，坦然自饮；如果买家要得多，她也替亲邻代销。三月，青蒿新绿，掐几把，可出一锅馋人的蒿子粑粑。十月，秋栗新熟，山中树上，从层层包裹里取出，烧鸡烧肉，未下箸，已经满口生津。她的餐桌，与故乡人家的餐桌，并没什么两样。
食物知时节，看过她的餐桌，对应时间里的故乡，忽然有了样子。哪种花开，哪般果熟，山披哪样的衣，河涨怎样的水，我已一一得知。
她的早餐，多年如一日，清粥小菜，男女老少同样一个吃法。也不绝对呆板，粥的花样，随季节而变，夏有红豆粥绿豆粥，秋有山芋粥南瓜粥。小菜，一眼看出是自腌的，在故乡吃过东邻西舍的饭，就会知道，类似各家母亲的手笔：豇豆、刀豆、辣椒，小菜园里随手薅来一篮什么，洗净，入坛入瓮，注水加盐，密封。不需多长的等待，急切的，三五日即可开坛，改刀装盘，炒或不炒看喜好。
看她晒这样的早餐，我莫名觉得亲切。
不知多少年，我已没怎么坐在餐桌前，静静地吃上一顿早餐。没时间做复杂的，于是就简，一口豆浆一口面包，或者两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塞进肚。口中的食物，并无灵魂，只是一具身体的需要。
偶去一位旧日故交家蹭饭，她的烹饪很老派，食材、佐味，烹调方式及流程，还保留着故乡朴实的那一套。类似外婆传给妈妈，妈妈又传给女儿，如此一脉相承的家族味道，没有一点时尚与现代的介入。我喜欢那饭菜里的岁月感，着迷一种时间的风味，一以贯之的灵魂。
而我从厨房里端出的，多是东学一招西学一式，失魂的食物。我是肯学的，抄过随园食单，借鉴过私房菜节目，只是一道菜，从来不会两次做出同样的味道。
如果我把这样的勤勉，用在当初，会不会不一样？
翻翻往事，也许没有如果，只有曾经。曾经，母亲总是很忙的样子，没空授我几样拿手菜，或者她本就手拙，家中遇大事大节，需设大宴大席，她总是请人掌勺。而祖辈们过早的溘然长逝，我纵虚心，也没有请教对象。倒是，逢年过节，走亲串邻，才把故乡的味道真正领略。在大姨家寄住四载，日后想念的，也多是那时的味道。
某日，泡了面，转身却忘了。待到想起，水已温，面都泡得肥壮。已然这般光景，调味也不打算放了。不想，吃起来竟然心中一热，似曾相识。这才记起，小时候常以这样的食物作早餐。母亲不是不肯花心思，只是一早事多，她成箱往家里批方便面。我们起床各泡一碗，洗漱整理，等到去吃，面已泡发得厉害，那时还不会吃辣，清面一碗下肚，吃饱穿暖，走很远的路去上学。无关日子好与坏，我固执地以为，那一碗水泡面也是有灵魂的。
所谓灵魂，最上是有温暖的情味，不管生活如何兵荒马乱，一家人围坐饭桌，就是团结和睦的样子，充满无尽的力量；次之是有生活的气息，不论食物高低简繁，自己肯动手，肠胃就满满足足，日子总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再次之是日常的记忆，一种食物来自一双温热的手，可以常吃，而且，味道可以年复一年可靠牢固，给人恒常的感动，一种天长地久的信服。
故乡的食物，总是兼而有之。
我羡慕那些有主心骨的餐桌，羡慕那些离开故乡，却还保留着故乡生活方式的人，说故乡的话，吃故乡的味道，人情还是故乡的逻辑，世事还是故乡的洞明。某种意义上，他们并没有离开故乡。
人若在异乡，离故乡的生活方式近一点，就是离故乡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