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上班,我都能遇到租住在房号101的那个男孩和他送快递的爸爸。
当晨光漫过老城不高的屋檐时,那辆深灰色电动自行车便准时驶出小区后门。车身的漆皮磨得发浅,车把上缠着半旧的防滑胶,后座焊着定制的铁架,上面牢牢固定着一个浅蓝色的快递箱,箱体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发亮。男孩就坐在快递箱与父亲后背之间的专属车座上,空间不算宽敞,却刚好容下他小小的身子。他细瘦的胳膊紧紧搂着爸爸的腰,尽管后背贴着冰凉的快递箱,但前胸靠着爸爸温热的脊背,冷暖交织间,尽是踏实的父爱。
清晨这趟行程既是男孩爸爸的快递路途,也是他的上学之路。男孩的书包放在电动车的脚踏板上,拉链拉得严实,路遇颠簸,书本、文具、水壶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与快递箱里包裹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演绎成独属于那对父子的最为熟悉的韵律。
电动车穿行在送孩子上学的车流里,那个蓝色的快递箱格外显眼。他们身旁不时驶过一辆辆汽车,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与雨,柔软座椅上坐着和男孩年龄相差不大的孩子,有的捧着平板电脑看动画,有的吃着精致的早餐,神情惬意安逸。男孩羡慕的目光悄悄扫过那些汽车,看着车窗里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攥紧爸爸的衣角,心里掠过一丝局促和不安。他的车座没有柔软的坐垫,只有硬实的铁架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他没有车顶可以遮挡风雨,风会吹乱头发,凉气会刺痛脸颊,可贴着父亲温暖的脊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那份不适便悄然消散,只剩满心安稳。
男孩的爸爸或许察觉到孩子的细小动作,或许未曾留意。他只是稳稳地握着车把,避开往来车辆,尽量把车骑得平稳些。遇到颠簸路段,他会放慢车速,轻声叮嘱:“坐稳了,别磕着腿。”风里裹着他晨起的沙哑嗓音,其中满是细碎的牵挂。电动车绕着老城穿梭,过热闹街口,走僻静小巷。每遇红灯停下,他会回头满眼慈祥地看一眼孩子,眼角的皱纹挤成温柔的弧度,再顺手扶一下稍稍倾斜的快递箱,确认包裹稳妥,接着轻轻拍一拍男孩的头盔,示意他安心。
到了学校门口,晨光已渐渐温热。汽车排成长长的队伍,引擎声低沉,车门打开时,家长们弯腰替孩子拎书包、理衣角,温柔叮嘱不停。男孩和爸爸的快递电动车停在路边,与周围的汽车有些格格不入。爸爸帮他拎起踏板上的书包,手指悄然拂过书包带断裂的重接处,轻声说:“上课认真听,放学在校门口等着我,别乱跑。”男孩点点头,接过书包挎在肩上,用力地朝爸爸挥手,转身挤进人群,走几步还会回头望一眼,看见爸爸跨上车,电动车嗡鸣着驶向快递站点,快递箱渐渐消失在街角,才安心走进校园。
傍晚放学时分,男孩早早在校门口等候,目光顺着爸爸常来的方向张望。身旁的同学大多被家长接走,汽车、摩托车一辆辆驶离,引擎声渐远,只剩零星几个孩子还在等候。不多时,那辆熟悉的深灰色电动车便驶了过来,快递箱里的包裹还有大半,男孩爸爸的脸上明显带着疲惫,眼角沾着细碎的灰尘,额角挂着未干的汗珠,他顺势把男孩的书包放到快递箱里,笑着朝男孩招手:“上来吧,坐稳了。”
男孩快速地爬上后座,依旧坐在快递箱与父亲之间,紧紧搂住爸爸的腰,靠着半空的快递箱,比清晨多了几分踏实。清晨是奔赴,傍晚是归途。返程的风渐渐凉了些,吹得男孩脸颊发紧,他把头裹在爸爸宽大的外套里,感受着爸爸身体的温度,后背抵着的快递箱虽然有些凉,但凉意此时此刻已被父爱的暖意紧紧包裹。身旁依旧有接送孩子的汽车驶过,车窗里偶尔探出同学的脑袋,笑着朝他挥手,孩子也笑着回应,心里没有丝毫自卑,只觉得爸爸的后背格外宽厚,能替他遮挡住所有风雨。
回家路上,男孩的爸爸顺路继续递送剩余的包裹。每到一家门口便停下车,掀开快递箱盖,在包裹堆里精准翻找出对应快件,麻利地拎起送上门。男孩则坐在车后座上静静等着。
夕阳渐渐沉落,快递箱里的包裹终于空了,只剩几片快递单碎屑,箱体显得甚是轻快。回家的路上,风更大更凉了,男孩更是紧紧地搂着爸爸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爸爸伸手往后拢了拢孩子被风吹起的衣服。车轮碾过路灯铺就的光影,热闹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父子俩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作为旁观者,我在想,那狭小的车座远非一个普通座位,它承载着一个平凡的父亲深沉的爱;大大的快递箱,浸透了生活的踏实;电动车的每一次嗡鸣,都伴着男孩成长的足迹。父亲的每一滴汗水,都浇灌着一家人温柔的时光。
男孩或许早已懂得:幸福从不是攀比来的,这份夹在生计与父爱之间的安稳,这份贴紧父亲后背的暖意,藏着人世间情感最本真的模样。直到有一天,岁月流转,男孩再也坐不下那狭小的车座,但那些清晨的风、午后的光、傍晚的夕阳,还有爸爸后背的温度、快递箱的沉重,都会悄悄融进记忆里,酿成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岁岁年年,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