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弘一大师,作为近代中国艺术发展史上杰出的先驱者和实践者,以其独特的美学风格为人所熟知。他所倡导的“先器识而后文艺”等美育理念,也深刻影响着后世中国艺术发展的方向,培养出一批卓越的艺术大家、教育家。然而,当我们除去他作为艺术大师的光环,就会发现李叔同还是位热爱生活、善于在生活中发现美、追求生活美学并注重生活美学的人。他将美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是生活美学理论的践行者。
山水之美
李叔同的生活美学强调审美与大自然的关联。他把山川景物、青山绿水赋予无限的美和由衷的爱,“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在他眼中,高山大河,无处不美。
1935年春,弘一法师由泉州来净峰驻锡,至10月底离去。净峰,在福建省惠安县东南的半岛上。半岛一望平畴,净峰独峙,站在峰顶四顾,三面临海,微风吹拂,令人心旷神怡。法师来到净峰不久即兴奋地写信告诉老友夏丏尊:“山相风俗淳古,男业木土石工,女任耕田挑担。男四十岁以上多有辫发者,女子装束更古,岂惟清初,或是千数百年来之遗风耳。余居此间,有如世外桃源,深自庆幸。”他说:“净峰古刹,千年历史。孤峰突兀,拔地而起。山明水秀,风景幽美。玲珑怪石,百态千姿。”
李叔同对自然风物的深情化为他的生活美学,并以艺术的手段尽力描绘它们的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秋,李叔同东渡日本求学。在日本学习期间,李叔同常到一些名胜地去写生。一次,他到北海道的名胜之地沼津旅行,面对大自然赋予这里美妙多彩的风光,他欣喜至极,当即对景写生,在一张自制的明信片上创作了一幅《沼津风景》的水彩画,寄给了天津的徐耀廷。这幅画表现了光照下,海水呈一线阳光,稻田为黄绿色的自然景象。通幅作品有斑斓的色彩和随意自如的笔触,组成了多姿多彩的整体,将那里的山、海、树木、田野描绘得异常动人。李叔同在这张明信片的背面写道:“沼津,日本东海道之名胜也,郊外多松柏,因名其地曰千本松原。有山耸于前,曰爱鹰。山岗中黄绿色为稻田之将熟者,田与山之间有白光一线,即海之一部分也。”这幅小画的画面和题记,可见李叔同所见风光中的生活美学——美丽的大自然在李叔同心中是何等的美。
自然之美
在弘一大师眼里,动植物都存在美,他喜爱它们,赞美它们,这可说是李叔同生态中的生活美学的一部分。
花,作为植物,深为李叔同所爱。在日本期间,李叔同的同学曾延年曾为他绘秋花图。画面上,淡红色的山茶花、蓝色的牵牛花配以浅绿色的花叶,显得格外清丽淡雅,画的落款为“息霜(即李叔同)性嗜秋华,特奉此以将意,丙午深秋,延年”。对李叔同有深入了解的曾延年道出了李叔同的嗜花之好。就在曾给李画《秋花图》的前一年冬,李叔同画了一幅水彩画《山茶花》。这幅水彩画为横幅,其上方是一朵盛开的茶花,浅浅的红晕,配以淡绿叶子,花朵连着一条长长的枝干,清丽素雅。画的下方题有《减字木兰花》(半阕):“回阑欲转,低弄双翘红晕浅。记得儿家,记得山茶一树花”,并书“乙巳冬夜息霜写于日京小迷楼”,钤印“三郎”(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故小字三郎)。客居日本的李叔同思念故乡的山茶花,它们曾绽放在天津粮店后街的李家大院里。睹物思情,李叔同想起小时候每到初秋,山茶满树繁花,美得炫目。留日期间,李叔同还创作了一幅油画《花卉》,此画为后期印象派作品,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朵朵鲜花在李叔同心中绽放艳丽之美。
猫,性情温顺,聪明活泼,作为家庭宠物已有长久历史。李叔同对猫有特殊的感情,他从十几岁就喜欢养猫,养了许多只,且是敬猫如敬人,他到日本东京留学时仍然惦记着家中的猫。有一次,他竟然从日本发来一封电报,询问他在天津家中养的那些猫是否平安。
李叔同爱猫成癖,贯穿他的一生。出家后,他在社会大力提倡护生戒杀,爱护动物。丰子恺画了一幅画,题为《被弃的小猫》,画面上,小桥旁,大树下,一只小猫可怜兮兮地望着一位女子,那女子挎着篮子回过头瞧着那只被抛弃的小猫,煞是令人心酸。李叔同题字曰:“有一小猫,被弃桥西。饿寒所迫,终日哀啼。犹似小儿,战区流域。无家可归,仿佛路歧。伊谁见怜,援手提携。”
审美是主体对美的感情对象所产生的一种愉悦性感情体验。在李叔同心目中,动物是美的。他和丰子恺创作《护生画集》,特别指出,画面的创作要尽量减少刺激残酷的形式,他认为必须以审美尺度来衡量《护生画集》的画面构思。不论构思的内容还是形式,都应当符合美的要求,要强化审美,以引起人们的审美感受。
器物之美
李叔同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时的留影,身着长衫,手执一把展开的大折扇,隐约中能看到扇面上的点点画迹。1936年在福建厦门日光岩的留影,他右手握黑色折扇,神情安然,使人想起郁达夫的诗句,“远公说法无多语”,“道崇宏仪薄飞升”。1938年在漳州梅园与道友的合影,他手中的一把扇子几乎遮住了他的前胸,让人感到一股仙风道骨般的优雅与潇洒……
在记录李叔同人生轨迹的一些老照片中,人们总能看到他与扇子的那份不解之缘。从其扇中,人们不仅看到李叔同的文化理念和艺术追求,还能看出这位大师丰富的精神世界和他的生活美学。
扇,是李叔同心中的爱物。在天津时,他收藏了不少的扇子。当年他由上海返回津门故里,共带回四个大皮箱,有一个箱子装的全是扇子。他在皈依佛门之前,将他历年所藏的折扇赠给他的好友夏丏尊,后为夏丏尊精心收藏。
2013年9月,天津李叔同故居纪念馆、天津美术馆等单位举办《华枝春满—李叔同书法、信札展》,展品中有两件扇作特别引人注目。一件是李叔同1897年在泥金折扇扇面上书写的钟鼎文;另一件为四言诗团扇,上书:“时理旧策,昏然若蒙。少之所业,悦口厌心。及此追寻,了无可得。”一把小小的扇子足以打破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使得审美成为一种生活态度,它不仅仅是一件普通的物品,而是充满着民族文化的实践精神,这也正是日常生活美学所体现的深层次的文化内涵。
瓦砚是古物,且为文房雅器。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李叔同由天津迁居上海后不久,便购得一方甘林瓦砚。此砚著录于《阅微草堂砚谱》,曾为《四库全书》总裁纪晓岚所藏。得到纪晓岚的爱物,李叔同欣喜万分。他遍征海内名士题词,连同古砚手拓和纪晓岚的砚铭印成《汉甘林瓦砚题辞》二卷,分赠友人。生活美学的魅力之处,就是其能够改变人的精神状态和体验。
简约之美
“简”是李叔同生活美学的核心。他所理解的“简”体现在行为、穿着、艺术等各个方面。大师的生活极其简朴,云游各地时,锡杖芒鞋,三衣一钵,有时还自己挑行李,完全是一个苦行头陀。他以简洁为美,把轻车简从、朴素的穿着作为生活之美。
1925年春,弘一法师从温州来到宁波,暂住七塔寺,夏丏尊得知后特去拜访。在云水堂,夏丏尊看到四五十个游方僧睡通铺,弘一法师就住在下层。他俩谈了一会儿后,夏丏尊邀请弘一法师到上虞白马湖住几天。到了白马湖畔,夏丏尊将弘一法师安顿在春社住下。只见弘一法师亲自把铺盖打开,铺盖十分简单,用破席子裹着。后将破席子珍重地铺在床上,又摊开被子,卷了几件衣服充作了枕头。弘一法师取出一块破毛巾走到湖边去洗脸。第二天,夏丏尊在中午之前早早地送去了饭菜。弘一法师吃饭时,夏丏尊就在一旁看着。这菜不过是些白菜萝卜之类的家常素菜,可弘一法师吃起来却是那样的喜悦。尤其是当他用筷子郑重地夹起一块萝卜时的那种惜福的神情,夏丏尊见了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夏丏尊感叹道:“在弘一法师看来,这世界上竟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好的。”
1940年冬,南安蓬溪小学校长廖博厚等三人及晋江县立中学校长林怀高等一行八人,不约而同都到灵应寺,想见弘一法师。法师微笑着接见了他们。教师们见他冬天只穿一件布衲,脚下穿的是布缕缠成的行脚鞋,如此平易质朴,都非常感动。另据昙昕讲,法师“住锡南闽,十有四载,除三衣破衲,一肩梵典外,了无余物;精持律行,迈于常伦,皎若冰雪,举世所知”。
在李叔同看来,美在自然界和生活中无所不在,天、人、地、食、物、居、游、文、德、性,他都寄予了“美”,以致中国人的生活美学大智慧也都被深描出来。人生的每一个维度其实都可以化繁为简,只专注于心中追求,也许更能获得心灵深处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