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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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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中的天津河海两鲜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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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3版:专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天津地处滨海平原,东临渤海,又因位于“九河下梢”之地,河流众多,湖泊、池塘星罗棋布,历史上有“七十二沽”之称。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为天津人提供了应季的河海两鲜,今天就聊一聊故纸中的银鱼、紫蟹、河豚和对虾。

  天津的河海文化

  ■银鱼

  银鱼在我国历史上非常有名,早在吴越春秋时期,太湖就盛产银鱼。但北方银鱼个头要大,南宋周麟之出使金国,金主完颜亮赐宴,宴会上的“银鱼长尺余,比南方者尤大”。到了明代,宝坻银鱼闪亮登场,成为皇家贡品。蒋一葵《长安客话》载:“宝坻银鱼,都下所珍,北人称为面条鱼,形似东吴鲙钱而倍大,出海中蛤山下。深秋霜降后溯流而上,育子诸淀中(旧有夏雾淀)。映日望之,波浪皆成银色。”

  “夏雾淀”,当时属于宝坻,今称下坞村,属于滨海新区大田镇。夏雾淀濒临蓟运河,是银鱼溯蓟运河而上的主要产卵区。银鱼在内河产卵,在河汊、洼淀生长,成熟后随潮落回游到河口浅海区。每年初冬时节,在渤海湾近海岸边咸水中银鱼长至六七寸长,二两多重,鲜肥味美。

  明代宝坻县设有银鱼厂,每年派两名太监“采打银鱼、螃蟹等物,车辆往回一十六次,劳费巨万”。万历十六年(1588年),袁黄任宝坻知县。袁黄,号了凡,浙江嘉善县人,以《了凡四训》而闻名。袁知县一上任,询问民间疾苦,百姓都认为银鱼厂是“第一骚累之事”。袁黄于是撰《申免银鱼公移》,公移是一种文体,这道《申免银鱼公移》属于上行公文,上书给当朝内阁大臣的。袁黄说银鱼产自海边,经宝坻辗转运进京城容易腐败,不如改由天津海口直运进京。他的建议最终获准,宝坻百姓的这项差役免除了。

  据说袁黄的《公移》获准后,宝坻银鱼随之绝迹了。有一个叫杨起元的听说此事感到奇怪,就写信问袁黄,他说:“宝坻银鱼上供为累,生素闻之。足下寓书某,遂得停止,真大力量也。至云此物亦遂不生,何也?”

  杨起元,广东归善县(今属惠州)人,是重振晩明岭南心学的一代大儒。杨起元推测银鱼生与灭,“此动彼随,此止彼息,皆灵机默运自然之理”,和他信仰民间的因果感应、善恶果报有关,但已经隐约注意到环境的改变会引起物种的变化。

  宝坻银鱼的高光期是在明代,清康熙年间,由于蓟运河环境变化,明代宝坻八景之一“夏雾银鲜”消失了。乾隆诗人黄文旸咏宝坻银鱼“水滑温泉网素鱼,冰丝缕缕伴寒菹。蛤山霜重秋偏早,始信蓬莱不可居”。为了食上银鱼,蓬莱仙境的神仙都可以不做,已然是在凭空想象,没有了舌尖上的感觉。

  清代卫河银鱼开始出名,三岔河口一带的银鱼体型细长,头部平扁,金眼银鳞,通体透明,不见脏腑,最为珍贵。道光诗人周楚良《津门竹枝词》赞美道:“银鱼绍酒纳于觞,味似黄瓜趁作汤。玉眼何如金眼贵,海河不若卫河强。”

  1918年,三岔河口裁弯取直,卫河银鱼日渐枯竭。有的不法商贩开始动歪脑筋,把一种野菜“蒿根”混在劣品银鱼里,蒙骗那些不识货又想低价尝鲜儿的买主,《大公报》就曾有过披露。

  真正的卫河银鱼消失了,以银鱼为食材的名馔,例如翠衣裹银、高丽银鱼(高丽为一种挂糊)等却保留下来,今天想要吃的话,当然要用外地银鱼。老百姓家里最常见的做法非银鱼炒鸡蛋莫属,不需要多高的厨艺,也不看品相,主打一个快捷好吃。

  ■紫蟹

  现存最早的天津地方志《天津卫志》“土产”条里就有“蟹,秋间肥美,味甲天下”的记载,津门螃蟹以春季海蟹、秋季河蟹、初冬紫蟹知名。所谓紫蟹,其实也是河蟹,初冬时节,蟹黄中红色膏状物占比较大的时候,俗称紫蟹,红得发紫嘛。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蟹黄,蟹黄是雌蟹体内的卵巢和肝胰腺的组合。每到农历九月份,雌蟹肝脏里的养分慢慢转移到性腺里,这时候“蟹黄”和“红膏”大概平分秋色,最为美味;雄蟹发育比雌蟹慢,要到农历十月份吃才好。雄蟹吃的是蟹膏,就是副性腺,呈半透明胶状,也有少量的“黄”,实际上是肝胰腺,存储营养和吸收养分的器官。总体来说,雄蟹口感要逊于雌蟹。

  清代诗人刘尚文《白鱼紫蟹四时肥》说过:“不负津门住,肥鲜足四时。白催鱼脍斫,紫爱蟹鳌持。鳞素调羹好,膏红点醋宜。尾长跳玉尺,筐满溢琼脂。”“膏红点醋宜”,说的正是紫蟹中雌蟹的特点。紫蟹佐以美食搭子沧酒——沧州黄酒,酽而不烈,堪称绝配。

  过去天津卫有“冬令四珍”之说,银鱼、紫蟹、韭黄、铁雀儿。银鱼、紫蟹经常并列,甚至问津书院学海堂的经古课题也有“银鱼紫蟹七律不限韵”,为科举考试试帖诗做准备。

  紫蟹在天津卫的餐桌上和银鱼并列头牌,但它的最佳产地在胜芳镇。胜芳,明清时期属顺天府霸州文安县,现在属河北省霸州市。胜芳位于海河水系大清河支流的中游,距离天津仅50公里左右,素有“小天津”之称。水陆交通都便利,历史上胜芳和天津联系密切。直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每届隆冬,天津人的餐桌上还能吃到胜芳紫蟹做的三鲜紫蟹馅饺子、紫蟹打卤面。

  当年一些大户人家吃清蒸紫蟹很讲究,不能直接用嘴咬,不雅观的,要用一套专用工具——“蟹八件”,有小剪子、小锤子、镊子、小勺子、钩子等,精于此道的一般是女眷,从蟹螯里一点一点抠出肉来,考验耐心。

  近几十年,由于生态环境变化,胜芳东淀早已干涸,紫蟹已经消失,只能在故纸中寻找它的影子。

  有的民俗学者提到一种产自七里海的紫蟹,是一种铜钱大小的紫螃蟹,食之无肉,但是不知为何紫蟹汤受到慈禧太后的偏爱,每到冬天点名要喝,让原本默默无名的紫蟹登上了大雅之堂。有老太后代言,七里海紫蟹一下子成为了蟹中之王。当然这是天津紫蟹的另一个版本了。

  ■河豚

  说到天津卫产河豚(因为河豚一词的意义较宽泛,我们讲的河豚都是指河豚鱼,一作河鲀),今天多数的天津人或许会一头雾水。三岔河口素产河豚,《天津县志》记载“其白名西施乳,三月间出,味为海错之冠”。河豚的“白”,乃是雄河豚鱼的精巢,美其名曰“西施乳”。现在吃河豚的经典排序,依然是“一白、二皮、三汤、四肉”,“白”的江湖地位不可撼动。

  河豚味美自不用说,由于体内毒素广泛,所以诗人崔旭在《津门百咏》里说:“清明上冢到津门,野苣堆盘酒满樽。值得东坡甘一死,大家拼命吃河豚。”

  宋代苏东坡的诗“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非常有名,梅尧臣更是因为有一首河豚诗,使他享有“梅河豚”之名。他说河豚:“其状已可怪,其毒亦莫加。忿腹若封豕,怒目犹吴蛙”,先描述了一番河豚的形象,然后说“庖煎苟失所,入喉为镆铘”,意思是如果烹制不好,入喉就会化为利剑,谁还活得了?

  “入喉为镆铘”的河豚毒素是一种生物碱,是自然界中发现的毒性最强的神经毒素之一,河豚的肝脏、生殖腺以及血液、眼睛含毒素最多。食用河豚中毒后,毒素会使神经肌肉活动产生障碍,进入麻痹状态,最终因呼吸停止和血液衰竭而死亡。

  有一个吃河豚丧命的故事,康熙年间天津大盐商遂闲堂的张霖任安徽按察使,聘有一位幕僚,安徽休宁人汪异三,此人有才干,张霖很器重他,闲暇时二人吟诗唱和,配合得很好。但是一年多后,汪异三却要走,什么原因呢?汪异三是个美食家,酷爱吃河豚,大概张霖不好这口,吃不到一块去,汪异三便以“食欲不适口”,辞职了。后来他被江西驿盐道参议韩象起所聘,二人同食河豚中毒,韩象起救活了,汪异三却不幸毒发而死,年仅四十岁。看来“拼命吃河豚”,不仅仅是一句诗那么简单,而是真的会搭上性命。

  天津吃河豚的历史主要集中在清代,比银鱼、紫蟹要短。因为吃河豚,逐渐衍生出了一句津门俗语,人人耳熟能详——“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也可以说成“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

  这可不是编故事,有诗为证。乾隆年间天津诗人康尧衢,私家园林康园的主人,作有一首《海门》诗:“海门浪阔饶珍物,沽口人多事钓船。无数河豚新网得,应时不计市鱼钱。”“海门”就是老的三岔口;“不计市鱼钱”意思很宽泛,不管价钱多贵,不管当来的钱还是借来的钱,都讲得通,可谓开“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之滥觞。

  因为海豚种类繁多,大家拼命吃的河豚究竟是何种属已不可详考,最大可能是习惯生活在淡水、海水交界处的红鳍东方鲀。

  ■对虾

  最后说说对虾,也叫中国对虾、明虾,俗称大虾。雄虾体色偏黄,雌虾体色偏青,每只约成人的一拃长,约20厘米,超大个头的近25厘米。对虾的称呼并不是因为雌雄大虾成双成对在一起而得名的,是这种虾个头大,过去在北方市场上常以“一对”为单位来售卖。天津对虾相比别处而言体型更加肥硕,形容对虾个头大通常说“一斤约俩儿大对虾”。

  旧时天津卫对虾叫“沙虹”,崔旭《津门百咏》:“沙虹作对大盈尺,汐水初平捞满帘。方物年年充驿使,也随东鲽与西鹣。”自注:“沙虹, 虾名。天津近海产对虾,大者逾尺。”具体说一下什么是虹?“虹”又叫“螮蝀”,虫字边,古人认为是一种生于九天、巨虫状的生物,长躯庞然,雄的叫虹,雌的叫蜺;“沙虹”,借指生长在水底沙地上的巨虫——对虾。

  前面有个紫蟹的版本和慈禧太后有关,对虾也一样。自从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宫女一茬茬都换成自己的人,有一个宫女心灵手巧,尽心侍奉,慈禧离不开她,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不让出宫,眼看就过了摽梅之年。恰巧宫女有个叔父是御厨,得知此事后用对虾做了一道菜,特地嘱咐侄女,太后问菜名就说叫“红娘自配”。慈禧一吃,果然问宫女菜名,一听“红娘自配”,咂摸出味了,马上恩准宫女出宫,自行婚配。以后形成惯例,凡有宫女出宫,恩赐“红娘自配”送行,祝福她们出去后能和意中人成双配对。

  对虾能做“红娘自配”,也可以烧出红烧大虾、红焖大虾。我国传统中红色代表了喜庆,所以红烧大虾类的菜肴经常在喜庆的宴会中担当主角。

  天津对虾以其味道鲜美、风味独特、蛋白质含量高等特点,而被老天津卫的各大饭庄、酒楼用来烹制各式招牌菜肴。红烧大虾就不用说了,还有清烹虾段、炸虾段、清炒虾仁、糟熘虾仁、芙蓉虾仁、烩虾仁、炸虾球、四喜虾饼等,不胜枚举,光听名字都令人垂涎。

  清诗人蒋诗在《沽河杂咏》中说:“不问虰虾与线虾,沙虹对对已堪夸。”过去天津除了盛产对虾,还有大量身段稍逊、大小不一的各种河虾。如今虽然野生对虾的数量有所减少,但养殖业的蓬勃发展,让美味得以延续,并走进了千家万户的日常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