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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黄昏出门计划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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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自从儿子到南京大学去读博,而老公又被派往青岛开拓分公司的业务,阿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独居者。

  她刚退休,从没有体验过家里只有手机短视频中传出人声的生活。白天尚好,她要买菜,要看电影,要去图书馆借书看,要做烘焙;隔三岔五地,她还要去养老院探望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但一到黄昏,她就不知道拿这铺天盖地的寂静怎么办。马上就要入冬,黄昏一直在提前,似乎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炉子的夕阳都燃尽了,在灰紫暗红的余烬里,孤独这头巨兽缓缓站了起来。远近亮起的灯火,不能驱散它,只会将孤独这头巨兽的一身毫毛,照得纤毫毕现。

  于是,天气寒凉后,每临黄昏,阿虹都产生深深的困意——她的整个身心都在逃避面对这白昼与黑夜的交替,逃避这孤独的到来。

  退休三个月,因为睡得多、动得少,她足足胖了十斤。这天,阿虹加入了一个名叫“黄昏出门计划”的社群小组。成员都是独居者,一大半是刚退休的熟龄男女,也有灵活就业的青年,与阿虹一样,他们都经历了闭门不出逃避黄昏的阶段。现在,群主提议:大家不妨尝试在黄昏积极出门,打破倦怠。入群者要贴出自己的黄昏见闻,每周四次以上。忘了完成任务的人,得做俯卧撑十次,并上传小视频。

  阿虹被组里的任务推动着,在黄昏时分出门散步了。她由此见到了很多转瞬即逝的黄昏场景:

  专做黄昏生意的小板车出来了,卖一些便宜的花卉,月季、小菊花、大丽菊、三角梅,板车悬挂的一盏马灯还没有点亮,一天中最美的夕照镀在上面,那马灯如同熔岩烧铸。

  遛狗的人已经出门了,黑狗与白狗牵着他们的主人往前奔,在公寓里憋了一天的狗子们兴奋得摇头摆尾。迎面走来的汉服女孩忽然停下,问狗主人,能否摸一下他的狗?征得同意后,女孩蹲下,小心抚摸那狗的头顶与脊背。而狗仰起脸来,睁着好奇的眼睛望向西边——那里,黄昏的彩霞正在流淌和铺陈,玫瑰色的光镀亮了黑狗的每一根毛尖,让小狗迎来了它一天中难得的发光时刻。

  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口袋公园里,露天下棋的人已感觉到夜色的降临,不过,谁在乎呢?马要过河,兵要擒帅,双方的势头咬得正紧。桂花稀稀落落地落在了棋盘上,那一点点金桂的星芒也是秋天的余烬,围棋子敲下去,它被震得向上一跳,黄昏的最后一缕余香依旧会袭来。

  拿快递的上班族蜂拥而至,他们在驿站门口,争先恐后地报出自己的货号。不一会儿,拿快递的人就抱着五个箱子出来了——驿站主人帮她由大到小把箱子垒起,她挺着腰胯,下巴努力下压,扣紧最上面的一个箱子,如端水大师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驿站主人听着一个号码,找着前一个号码,眼睛的余光盯着拿完快递正在出门的人。那抱持一大摞箱子的人已经看不到脚下,驿站主人赶紧唤了一声:“留神——你前面有台阶,还有外卖小哥横放的电动车。”

  黄昏,菜市场门口卷帘门拉到了一半,这表明市场快要关门了,然而,活力的潮汐并未消失。运送新鲜菜蔬的大卡车已经到来,工人们开始往下扛成筐的蔬菜,芹菜带着浓烈的香气,茭瓜散发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甜气息,萝卜散发着圆滚滚的辛辣味,还有成捆的芫荽和茴香,后者带着一种复杂的香辛味,既天真又世故,就像14岁天才少女一挥而就的音乐。

  阿虹带着她的相机出门了,群里的任务推动着她,让她成为捕捉者、感受者、体验者。黄昏依旧会准时到来,在丈夫结束至少三年的外派任务之前,她依旧是一名独居者,但这又如何?现在,她迎着黄昏,迎着光与影的潮汐,迎着烟火气,在兴致盎然地行走。最终,她意识到,自己成功打败了倦怠与懒散,刚退休时布满身心的忧郁潮汐,终于在她的眼睛里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