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海潭池溪涧,所有的水体里,我最喜欢的还是溪。
有关大江大河的,总是大吞大吐,大开大合,在别处,在远处,在高处,总是隔着距离。溪是不一样的,它多与“小”联袂出场,它是眼前的,就近的,可触可抵的。在一众流水里,它是最细小最末梢的,深入大地的寸寸肌肤。
也不比大江大河,能拥有名字的溪总是少的。
没有名字,因为不需要常常向人提及。它很少从谁的话里冒出来,也很少出现在哪本书里,也就不必非取一个名字,特指那些在地图上遍寻不着的小溪。
初到这个村庄的我,看见有人提篮归来,身后迤逦着一串水印,像细细碎碎的脚印追过来。东张西望,却并未看见哪里有河。有人顺手一指,替我解惑:稻田后面,有条小溪。
溪是不起眼的,若非土生土长,谁能一一识遍这些村庄的“隐匿者”。
人说,村因溪而生,可不是,如我所见:屋在溪头,桃开溪畔,桥横溪上,柳栽溪岸,溪外三里是庄稼,溪出五里有山林,这里的一切都在溪边生长壮大。
一村人,岁岁年年都在与溪相依为命。这里的人,一生大概是这样过来的。尚在母腹时,小衣裤早拿去溪里洗过,晒得松软,摞在那里等他。遍地疯跑的光景,小溪最知道他的秘密,摸鱼捉虾,玩水濯足,湿过多少回鞋,潮过多少回衫,挨过多少回骂。又青年,又壮年,他若背井离乡归来,有溪为他接风洗尘,他若从未离开故乡,溪一定见过风里雨里的他,也见过笑着哭着的他。末了,他的旧物又都被拿去溪中清洗一番。还是那条溪,冲刷了有关他的一切。
溪水总是清浅,清到水底不存在任何秘密,泥鳅与河虾,都比江河湖海里的精明得多,有丝毫动静,已经消失影踪,浅到一遇旱季,就有干涸断流的危险。小溪里,更多的还是石子,也有沙,却都粗砺拙陋,绝不似海滩上那样的沙。些许大石块,形成合理而巧妙的组合,随时等待有人歇上去洗刷什么。
一条溪七拐八绕,尽可能串联更多的人家。衣提到溪边,菜也提到溪边,吃灰吃土的农具用具也拿到溪边,自有溪水替他们淘洗日子,淘洗农事,淘洗生老病死里的桩桩琐事。
荷锄而归的,会掬捧溪水洗把脸,顺带也给锄清清泥。摘菜路过的,也会在溪里洗个八九不离十,再往家提。
从一条小溪里,我窥见了整个村庄的日常。一篮衣,一筐菜,提提担担走向小溪;待归来时,又是一筐菜,一篮衣,带着洗净后的明净。身影一个接着一个,从飞跑的少年到蹒跚的老年,往返在家和溪之间,这段短而漫长的路途。这一条小溪,盛满了村庄的四季三餐,丰年与荒年,红事与白事,离去与归来,苦难与荣耀。
无纸无字,不需书写,小溪是一个村庄透明的流淌的生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