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济南的秋末,阴雨连绵,十多天的连续降雨,济南的地下水位暴涨,是济南历史上少有的状况。雨停后便去看泉,趵突泉三股水争抢着喷出,让我想起了北朝时期郦道元《水经注》的描述:“觱涌三窟,突起雪涛数尺,声如殷雷”“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喷涌的雪涛虽未达到数尺,和千年前的描绘已相差无几,千载难逢之景,我等遇见,真是幸甚!五龙潭里的月牙泉停喷已久,这次也不甘寂寞,泉水喷射而出,形成了朦胧的水帘,让人遥想它的前世今生。
珍珠泉和王母池的泉水充盈,曲水河里的水撒着欢儿流淌,水草匍匐于小河的胸脯,纯净的泉水被染得碧绿。夜游更佳,在灯光的照耀下,小河像一条绿莹莹的丝带,宛如童话般的境界。沿着曲水河漫步,想起了成语“曲水流觞”。我去过绍兴兰亭,遥想王羲之与文友们在流觞曲水饮酒赋诗,遂成《兰亭集序》,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曲水河的环境更幽,想当年,李邕、杜甫等在历下亭把酒吟诗,如在曲水亭也来个“曲水流觞”,那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啊。
记得有几年,孩子租住在黑虎泉附近,清晨和傍晚去泉边转转,常看到几个老人提着铁壶缓步而来,他们俯身舀水,动作熟稔,壶嘴冒着白气,与泉水的薄雾交融,氤氲出生活的惬意。慢火煨出泉水,茶壶里飘出一缕茶香。据记载,济南有晨光茶社、明湖居、芙蓉馆等众多茶楼,大街小巷也布满了茶摊,来济南,若不喝碗泉水泡的茶,那会留下遗憾。泉水早已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百姓也成了泉水故事里的角色。
泉水终年不冻,在最严寒的时节,依然汩汩地冒着热气。水面上一层薄雾,像是给泉水披了件轻纱。水草在清澈的水底舒展着腰肢,随着水流轻轻摇曳,似在描绘一幅流动的画。偶有几尾红鲤穿梭其间,忽而追逐,忽而停驻,搅动水草的梦境,又倏忽隐入石缝。岸边的垂柳褪去了绿装,枯黄的枝条低垂入水,与水草嬉戏。几只麻雀忽地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着,惊得水中的鱼儿星散,激起细碎的涟漪。如果庄子和惠子游于此应作何感想?鱼快乐,水快乐,还是水草快乐?也许和他们游濠水一样,进行一番思辨吧。水因草和鱼而活,草和鱼因水而生,彼此成全,便是最好的相依。
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水底的白色细沙闪闪发亮,像是无数细碎的星辰。性子急的泉水从泉眼里喷涌而出,哗哗作响;性情安静的泉水从碎石缝里渗出,无声无息。它们流淌了千年,依然故我,滋养着这座城。宋代诗人李清照走出了沉醉不知归路的季节,在泉水映照下写漱玉词笺。泉水濡出的墨蕴,让历代文人也沉醉不归。金代元好问对济南感情深厚,他写的《济南行记》是最早的旅游范本,他钟爱金线泉,池里的水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光缕,他觉得泉水像是从《洛神赋》里渗出的,在游记中写下“泉从沙际出,忽作金线纹。”
印度诗哲泰戈尔到访济南,在趵突泉边,激动地对徐志摩说:“这些从大地心脏涌出的光芒,正在用透明的语言交谈。”要是他看到今天的景致,会为济南的泉水留下首散文诗,他在济南的演讲中说:“譬如天上的月亮,他照在水上,地上,树上,虽默无一语,而水也,地也,树也,与月亮有相互的自然了解与同情。”就当是为济南泉水写的诗吧。老舍更是把济南作为第二故乡,他在散文《一些印象》里多次写到济南的泉水,还写了《趵突泉的欣赏》,写出了对济南泉水的情愫,“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只是自然有这样的力量!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热气,白而轻软,在深绿的长的水藻上飘荡着,使你不由的想起一种似乎神秘的境界。”这些文学大家的诗文,浸润出济南的文化底色。
我喜欢驻足凝视,看泉水在冬日里依然生机盎然。济南的泉水里,藏着整个冬天的梦,也藏着这座城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