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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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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冬天的心

日期: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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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当我们说起冬天,也许压根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冬,不是一年的四分之一,也不是“数九”对应的那段时长,冬是一种体感,是寒冷的确切到来。每个地方,甚至每个人的冬天,都不是同时到来的。

  说等春、等秋,或者等夏,都有,也都成立。等待冬天,总有些说不过去的样子。寒冷是不被期待的。赞美寒冷,是残忍的,尤其是对真正领略过寒冬的人来说。天地冻结,万物冻结,呼吸冻结,每一个细胞和毛孔全都冻结,那种冷,足以给人的一生落下深刻印象。

  若有人喜欢冬天,大概是因为雪。若有人可以忽略严寒,大概也是因为雪。

  一年倒有半年雪封,不知生活在如此北地的人,看见雪,会不会兴奋。南方的眼睛,经识得太少,三百六十日望不见几日雪,哪怕只是晚来天欲雪,激动的心就已提到了嗓子眼。

  大雪纷飞,大开大合大手笔,大地像个秘密,又像是份珍宝,被上天用一场飞雪遮藏起来。觉得这个游戏好玩且让人兴奋,是因为自己也是这秘密或者说珍宝的一部分。

  当大地被雪藏起来,雪就成了大地。雪天一色,雪也成了天空的一部分。天与地,完成一个大连接。

  几十年前,一个时钟失灵的夜晚,我在微亮中醒来。那时,家里没有一个大人。窗外泛着白,以为天已明,穿好、洗好、吃好,准备上学。推门,却见漫天大雪,我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青山消失了,草木消失了,邻居消失了,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沌的万物不分的白。只能看出一些高耸的,好像是借助修图软件里被“羽化”过的轮廓,方能认出是山、是树、是房屋。

  误会,真是误会,遍地积雪如同巨大的反光板,增加了夜晚的光亮,也乱了我的时间感。一场回笼觉后,天这才蒙蒙亮,再次推门而出。

  真正了解的,是不会轻易被蒙蔽的。惯走的路,就算被雪遮盖起来,单凭两旁微耸的灌木草丛,也会得知它的行藏。在路的中央,雪里的第一串新鲜脚印,在我的身后渐渐变长。

  这是真相,还是痴人说梦?雪与寒冷不可分割,为什么我只记得雪,却不记得寒冷?

  风如刀,寒似针,这样尖锐的冷,人在南方的确鲜少经历。雪在几日过后,已经开始转身离开,大地的一件雪衣白衫,渐渐褴褛。可是,寒冷并未撤退。虽非天寒地冻,但南方的冷也不让人舒服。身体以最小的缩紧,住在层层包裹的衣服里,呵气成雾,说出的话在寒风中打颤。

  夜晚,热水泡脚,浑身热透才肯睡去。一沾寒被冷枕,又缩一团。母亲睡在另一头,将我把堆积的秋裤拉直,双腿被温暖包裹的瞬间,也被拉直了。寒冷的感觉,在那一刻彻底消失。小小的我,也学她,摸索她的秋裤,在寒夜的黑暗中,替她捋直那些褶皱。

  虽然不是存心故意,但寒冷实实在在让人团结了,在对抗寒冷的过程中,人与人彼此靠近,互相应援。寒冷让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升华了一些。

  寒冷是冬天的主动选择,冬天降下一场萧杀,拿走植物们的繁茂,打发动物们去冬眠,严厉地让一切进入静止与暂停。如果说旷野秋叶如灼,那么冬就是一场愈合。这才是冬天的真实用意。冬藏,藏字精准,是保护,也是积蓄。万物都是季节的孩子,它们需要慈暖的母亲,也需要严厉的父亲。

  寒冷是一种必须,如果冬天没有把这件事做好,春天甚至还会接续。所以春会寒冷料峭,春还会下雪。即便在没有冬天的南国,有一颗冬天的心,仍然是一种必要,让自己的思想里,精神里,充满冬藏与积蓄。

  有人教我辨树,别在冬天轻易判断一场枯萎,轻刮瘦枝,就会发现,里面其实藏着一抹青葱,那是蛰伏的春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