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晴雯死时,书中才把她的出身给补了一笔。在这之前,袭人曾在过年时被家里接回去吃年茶,檀云回家给母亲过过生日,麝月也回家养过病,晴雯却始终没出过怡红院。和宝玉闹了别扭,宝玉撵她,她说:“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儿!”
晴雯是奴才的奴才,十岁那年被贾府家奴赖大买来使唤,后又将她送给了贾母使唤。她不记得家乡父母,早已无家可归,没有了退路。
袭人过年回家,有母亲哥哥迎接着,有精心准备的一大桌子茶点饭菜。家长里短中必然也有母亲的唠叨、哥哥的嘱咐。见家里打算把她赎出来,袭人虽哭着说:“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可她的心是暖的,是从容宽松的,断不会像晴雯那样哭喊“死也不出去”。
可晴雯到底是被撵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好,就千娇百媚地打扮起来,她性子直,遇见不平事就牙尖嘴利地说几句,“藏愚”“守拙”全都不会。不仅对偷东西的小丫头又骂又打,晴雯也敢不留情面地得罪任何一个婆子,包括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更敢公开和宝二爷吵架,再娇俏地撕了扇子接受道歉。这些行为,在别人看来都是扎眼的。
宝玉夜读书时,小丫头自己打盹撞到壁上了,竟以为是晴雯打了她——晴雯给自己树了个什么形象?谁都知道宝玉今夜背不下书,明天定要挨批评,可大家都只默默陪着就是了,只有她顾头不顾尾地出主意,让宝玉装病。要说袭人有些痴处,那么晴雯痴得更加彻底。自从到了怡红院,她心里眼里只有宝玉,为他病中缝衣,为他编造谎言;谁不尽心服侍二爷,她上来就骂。她做了怡红院中的一块“爆碳”,从没想过自己会被烈焰焚了身。
鸳鸯曾对平儿说过几句衷肠话:“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儿,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这里面没有晴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一个肯提醒她的人也没有,晴雯做事由着性子,枝枝叉叉随意生长,和园子里那些有人修剪的“花木们”全然不同。
黛玉敏感孤傲,可当宝钗真心实意教导她之后,黛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铭感五内,从此对宝姐姐掏心掏肺:“我母亲去世得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原来没人管束的孩子见着一点儿“我是为你好”的规劝就会感动到不行。
黛玉命薄,晴雯命更薄。晴雯自顾自生长着,卷舒开合任天真,却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随着王夫人一声断喝:“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的卷舒开合、缤纷灿烂,全都随风而逝了。临死前她直着脖子叫了一夜“娘”,这声声呼唤中,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对亲情的渴望。有娘教导着,她也许不会落那样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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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丫鬟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