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的一首《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给多少雪夜羁旅之人带来过慰藉。脚步匆匆,奔向那一点灯光处,此刻,柴门吱呀,犬儿狂吠,都成了异乡人心中难得的温暖。
日子走到冬至,一年将近尾声。冬至,也是到了回家的日子。
刘长卿的雪夜投宿不一定写于冬至这天,而杜甫的《冬至》一诗却诉说着常年冬至羁旅在外的苦楚:“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写下这首诗时,杜甫已经在外度过了九个冬至日。对于归家的热切期盼,让他眼中见到“天边风俗自相亲”,却也因此更增添了思乡之情。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测定的节气之一。据说周公曾以土圭法“测土深,正日影,求地中,验四时”,之后将洛阳当作“天下之中”,把“冬至”这个日影最长的一天,作为新的一年开始之日。直到今天,仍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古人认为,冬至是一个新的循环开始,故此应该庆贺。《汉书》中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汉代将冬至称为“冬节”,官府要举行祝贺仪式;至魏晋六朝,冬至被称为“亚岁”,后辈要向父母长辈行礼跪拜表示感激;唐宋时期,皇帝在冬至这天举行祭天大典,百姓要祭祀祖先。冬至,在历朝历代的时光中一寸寸流动。归家,则一直是这天最核心的内容。
冬至归家,要拜见父母,要给老师带去问候,还要参加家族中祭祖的仪式。“至日冲寒扫墓墟,凄然一拜一欷嘘”,宋代诗人杜范的《冬至展墓偶成》即是记录此时情景。祭祀完毕,全族聚餐,若这天有人外出未归,要按辈分给他留出位置,添饭添菜,以表思念。羁旅在外的那个人,也必知道家中的期盼与惦念,难免会心酸惆怅。
唐贞元年间,冬至这天朝廷放假,百姓也热闹欢快,人人着新衣,家家互赠饮食,这场景让宦游在外的白居易倍感孤单,于邯郸写下诗句:“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他知道家人在这样的日子一定在念叨自己,盼望着相聚时刻,如有可能,他多想给家人一个“风雪夜归人”的惊喜啊!
“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况是“大如年”的冬至夜,谁能按捺得住那一腔回家的念头。宋代的《东京梦华录》记载:“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关扑是一种古代博彩游戏,平时是禁止的,但在冬至这天被允许,意在增添一份节日乐趣。
异乡愈欢闹,心中愈冷清。白居易另一个难耐的冬至是在杭州度过的,他在《冬至宿杨梅馆》写道:“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相比于邯郸之夜,离家更远,路途更遥,思乡也更为深切,家人的盼望想必亦深如往年。灯火摇曳中的冬夜,若那归人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拂去雪花,展开笑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万分呢?
冬至起,将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日。若冬至有雪、有酒、有炭火、有归人,那么即便极寒来临,相信一家人也会无所畏惧。“风雪夜归人”之所以感人至深,就因写出了在极其渴望中,即将一脚踏进门那一瞬的温暖。
冬至也是数九的开始,“似闻钱重薪炭轻,今年九九不难数”,宋代苏辙在冬至日感叹,今年柴薪不贵,数九严冬应该比往年过得容易。从冬至这天开始,每九天为一个“九”,十八天后进入天气最冷“三九”。直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数九的尽头,大地张开怀抱,迎接新一轮的耕耘与收获。
在漫长的数九初始,人们首先等到的是“冬至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意思为:土中的蚯蚓蜷缩着身体,麋鹿角因阴气渐退而脱落,山中的泉水还可以流动。而最深切的等待,与山川河流、动物草虫无关,应是那个魂牵梦绕的“风雪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