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东坡文章,可知其读书必多。读书多当然是好事,但也有人的识见,被书拘束,无论为人或者作文,反而不够通透。东坡谈论人、文,总别开生面,不拘一格,着实通达。他的《刘凝之、沈麟士》,就通过同一件事的不同处理,发表了这样的评论:“《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说这两人都遇见了自己的鞋子被他人认为是自家丢失鞋子的事。两人都算洒脱,马上把鞋子脱下,递送过去。结果,他人的鞋子后来都找见了。对退回来的鞋子,两人处理不同。刘凝之拒绝,不肯收回;沈麟士在被别人误认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别人送回鞋时,他笑着接受下来。东坡认为,虽然刘、沈都算是洒脱之士,可刘凝之显然有些生气了,沈麟士不仅显出豁达,也给了认错之人面子。而东坡受到人们的喜爱,他的待人宽厚态度应当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吧?
东坡在《辨荀卿言青出于蓝》也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对比看,他当时见到的荀子关于“青出于蓝”的那段话,与今天我们见到的稍有不同。他说:人们总拿荀子的话,来表达弟子胜过老师之意。东坡认为这真是梦话。他说青就是蓝,冰就是水。就像用米酿酒,人们只说酒比米甘甜;杀羊做成菜肴,人们单说菜肴比羊好。这种判断,连小孩都会笑话的。可荀子却用这样的逻辑来分辨问题,实在是喝醉了做梦时的言语。东坡认为用这类言辞来讨论人性,都是不着边际的。
其实,荀子关于“青出于蓝”的那段话,注重了“青”“蓝”与“冰”“水”之间的区分;而东坡强调了它们之间的一致性。东坡不满的,是后人用荀子的这句话,引申出弟子胜过老师的必然。东坡用“米”和“酒”,“羊”与“膳食”比较,认为它们之间,也不能随便拉在一起作为论辩根据。用譬喻或实物作为论辩依据,这样做的好处是生动鲜活,容易给人留下鲜明印象,但问题是东坡和荀子一样,对问题分析解读时,都在以形象譬喻,结果同样是说理难以充分通透。
当然,我们也无从以现代逻辑思维要求古人。时代演进,眼下的人们不过多了一层思维方式罢了。可东坡面对古代名家的质疑精神,倒是在今天仍显缺乏,是值得关注继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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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志林》品读随札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