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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不再等待明天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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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铁凝的早期小说《哦,香雪》,如此清新俊逸,如同小说中香雪用40个鸡蛋换来的那只铅笔盒:淡绿色的盒盖上两朵洁白的马蹄莲,亭亭地开在皎洁的月光下,开在所有读者的心头。

  香雪的形象,也是如此美好洁净,让所有见到她的人,心中升起同样美好洁净的感情:平时话不多,胆子又小;眼睛洁如水晶,那么信任地瞧着你;面孔也洁净得仿佛一分钟前才诞生的,嘴唇则柔软得宛若红缎子。熟悉沈从文小说《边城》的读者,大概都会联想起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美的那个少女形象:“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

  《边城》有个充满诗意、令读者怅惘不已的结尾:“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与翠翠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被动的等待不同,同样害羞和胆怯的香雪,却勇敢地独自登上了火车,穿过了黑夜,只为了一只通向现代文明和美好未来的铅笔盒。这里的铅笔盒,如小说中所说,是一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这个具有实体的铅笔盒,如同似乎是遥不可及的“北京的大学”、还有香雪不明白是什么的“配乐诗朗诵”一样,代表着与香雪的日常生活如此不同的“诗与远方”。

  而香雪踏上火车,用珍贵的40个鸡蛋换回铅笔盒,正是向着那本来只在缥缈云雾中的远方迈出的第一步——踏实的第一步,主动的第一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会等来另一只铅笔盒?但香雪不想再等待,不想像上次一样因“没抓紧时间”懊恼: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询问价钱,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她只能责怪自己“磨蹭”“问慢了”。在遥远的未来,也许香雪会像从偏僻的小村庄来到北京读大学的诗人海子一样,发现“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但毕竟要到了远方,才能认识到这一点,才能在两者中作出选择:是归去——“田园将芜胡不归”,还是继续走得更远——“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香雪不仅不同于几十年前的翠翠,在同时代的台儿沟的少女群像中,她也如此与众不同。凤娇们“踮着脚尖,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属于姑娘们自己的发卡、香皂。有时,有人还会冒着回家挨骂的风险,换回花色繁多的纱巾和能松能紧的尼龙袜”。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挂面和火柴对应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发卡和纱巾则可以修饰容貌,获得他人的欣赏和认同,对应着社会需求和尊重需求,铅笔盒则代表着学校教育和精神成长,对应着自我实现的需求。这些需求,都是人性中真实且合理的部分。

  这篇小说完成于1982年,转眼间,几十年又过去了。“翠翠”们的故事早已结束,在乡土和现代仍在碰撞的大时代背景下,“香雪”们和“凤娇”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那两根纤细闪亮的、弯弯曲曲又曲曲弯弯的铁轨,载着她们,究竟会通向什么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