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北平,八十三岁的黄宾虹在重获自由的曙光中,绘就了集其一生游历、画论与哲思于一体的《冰上鸿飞山水册》。
这部作品远非简单的纪游小品,而是一部深植于“南来北往”这一宏大时空脉络的“视觉自传”。它既是黄宾虹个人艺术生涯的总结,更是其在北方文化核心地带,对源自南宗的文人画传统进行深刻反思与重构的结晶,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南韵”与 “北骨”的辩证交融。
北地蛰伏
故都学术滋养
与“冰上鸿飞”的哲思蜕变
黄宾虹艺术生涯中最关键的转变期,正是其寓居北平的时期(1937-1948)。这八年,他身陷沦陷区,在精神苦闷与生活困顿中,将全部精力投入对古书画的深入研究。这一时期,他的交游圈集中于琉璃厂鉴赏家、学者型画家之间,大量观摩故宫南迁未及带走的书画珍藏及民间秘本。
北平学术圈的淬炼。北平作为传统文化重镇,其雄浑、厚重的“北骨”气韵,以及乾嘉以来崇尚考据的朴学传统,深刻影响了黄宾虹。他系统地梳理画史,尤其推崇明末清初的“遗民画家”和“道咸中兴”的金石画家,认为他们作品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和笔墨独立性,正是挽救当时画坛柔靡风气的良方。这种在北方学术土壤中形成的“金石学”视野,为他“浑厚华滋”的美学理想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冰上鸿飞”的精神象征。1945年抗战胜利,黄宾虹刻“冰上鸿飞馆”一印,其“鸿飞”之志,不仅指向地理上的南归,更象征着艺术精神上的彻底解放。北方的蛰伏,如同“冰上”的历练,使其艺术思想愈发沉静、坚毅。他将北方的雄强之气内化为其笔墨的筋骨,而将其对江南、巴蜀灵秀山水的记忆与情感作为其艺术的丰润血肉。
南羽北翔
陈大羽的北游
与忘年交的精神投契
在黄宾虹于北平进行内部探索的同时,一位来自南国的青年画家陈大羽,正进行着一次自觉的“北游”求学,这为“南来北往”的主题增添了生动的互文性。
陈大羽的北游足迹。陈大羽(1912-2001),广东潮阳人,其艺术之路本身就是一场“南人北游”。青年时期活跃于上海、青岛后,他于1944年至1947年间毅然北赴京华,目的明确——投师访道。经人引荐,他拜入其时已誉满京城的齐白石门下。齐白石欣赏其才华,亲自为其更名,将原名“汉卿”改为“陈翱”,取字“大羽”,寓意其能如大鹏展翅,翱翔艺海。这段经历,是典型的南方画家北上汲取养分,寻求艺术突破的例证。
南北艺术观的共鸣。黄宾虹与陈大羽的忘年之交,是“北思”与“南行”的完美邂逅。黄宾虹在册页长跋中称陈大羽“生于南越,长游江海,近且北至辽沈,将师造化”,这正与他所倡导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完全契合。陈大羽的北游,实践了黄宾虹的理论主张。黄宾虹亲题册页“冰上鸿飞”,与“大羽”之名呼应,既是对这位年轻同道“北游”壮举的赞赏,也是将自身对艺术自由的理想寄托于其身上。二人虽师承不同,但在“师造化”和重视笔墨精神这一根本点上高度一致。
南韵北骨
册页中的理论深化
与笔墨交融
《冰上鸿飞山水册》本身,就是“南韵北骨”艺术理念最直接的体现。
理论阐述的深化。册尾长跋堪称一篇微型的画论精华。黄宾虹在跋中清晰勾勒了一条画史脉络:从唐宋以前“笔侔造化”的原创精神,到元明以后“率多临摹”的流弊,再至董其昌以“行万里路”纠偏。这一论述,是他在北平大量接触历代真迹后,形成的史家眼光。他实则是以北方学术的“考据”精神,来重新激活和诠释南方文人画“师心”“师造化”的核心,为其注入了历史厚度与理性力量。
笔墨语言的融合。册中所绘川蜀之苍润、粤西之奇崛、江南之氤氲、徽州之清雅,皆是“南韵”的典型意象。然而,黄宾虹的笔墨已远非传统南宗的柔淡。他取法商周鼎彝的斑斓,运用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笔法,使画面在秀润中蕴含着雄浑的力量感。例如,描绘蜀山时,以篆籀笔法勾勒,墨色层层积染,营造出“浑厚华滋”之境。这正是将南方的韵致,建筑在北方的骨力之上,实现了“南韵”与“北骨”在技法层面的完美统一。
《冰上鸿飞山水册》的诞生,正处于黄宾虹“北居南思”与陈大羽“南人北游”两条线索的历史交汇点上。它不仅是黄宾虹个人艺术成熟的标志,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通过这部作品,我们看到了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文化背景下,一位大师如何立足于北方深厚的文化土壤,对源自南方的艺术传统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升华,最终构建起既承续文脉又面向未来的“浑厚华滋”的审美体系。
这部册页的面世,让我们得以窥见那段“南来北往”的壮阔历程中,艺术思想碰撞、交融所迸发出的璀璨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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