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嫩芽,产自东方,镌刻出一条绵延万里的悠久根脉。茶,串联起中、蒙、俄三国,在历史的兴衰更替中,划出一条璀璨星河。
茶文化开枝散叶
在天津古文化街的四合院中,蒙古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参赞娜仁图雅正在体验着中国茶道。沸水倾注的瞬间,蜷曲的茶芽舒展如蝶翼,茉莉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中轻盈浮沉,一缕幽香悄然漫开。茶艺师素手轻扬,对娜仁图雅说道:“今天给您冲泡的是茉莉花茶。”
娜仁图雅轻抿一口,眸中泛起涟漪,仿佛看见蒙古草原的清风与江南烟雨在此刻交融。在她看来,茶叶不只是草木之香,更是一段沉淀在叶脉里的文化基因。她此次来天津,是为了拜访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肖玉秋,了解一段关于茶的往事。
在中国,茶兴于唐,盛于宋。宋代斗茶文化日盛。天津博物馆馆藏酱釉兔毫盏,口广、胎厚、色深,便于在斗茶中鉴赏茶汤色泽,一时风靡,并沿茶马古道远销。建窑特殊工艺烧制的兔毫纹,呈鱼鳞状,最纤之处如发丝般从盏心放射,恰如茶文化从中原开枝散叶。
然而,三百年前,茶香漫卷蒙古高原,一条横跨南北的茶叶之路,悄然成形。
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肖玉秋介绍道:“这个万里茶道,经过库伦(现乌兰巴托),然后再到恰克图。它既是一条重要的国际商贸商道,也是文明互鉴的重要纽带。”
当时的茶队自福建武夷山启程,溯汉水北上,越太行山,穿张家口关隘,横跨茫茫戈壁与茵茵草原,终抵恰克图边贸重镇,继而远输莫斯科与圣彼得堡。这条纵贯13000公里的茶路,终成欧亚通衢。
万里茶道送嘉木
蒙古国,马背上的国度。成吉思汗骑马像屹立在辽阔的漠北草原,凝望的方向正是其首都乌兰巴托。在蒙古国国家历史博物馆,珍藏着一百多件与万里茶道有关的文物。最珍贵的莫过于一块二百多年历史的青砖茶。茶砖表面的“川”字,诉说着它的血统。
清乾隆年间,晋商在湖北羊楼洞开办大玉川茶庄,而后这里出口的砖茶,多会刻上这个显著标志。这块砖茶,也成为草原之上炙手可热的珍宝。
蒙古国民族大学教授苏赫巴托解释道:“那时候茶在蒙古,可以当做货币一样流通。茶有很多种,比如黄茶,三个黄茶等于一头羊,两个黄茶等于一张皮,冬天茶叶少时就这样换。”
在蒙古国东戈壁省,千里晋商驼队,每年把四十万箱砖茶运抵草原。哪怕是在人迹最为罕至的戈壁地区,蒙古的传统饮品奶茶也得以普及。
在蒙古国东戈壁省无垠的荒原与沙丘之间,曾蜿蜒着一条用蹄印与车辙写就的茶路。每年,晋商的驼队驮着四十万箱压得紧实的砖茶,穿越风沙与孤寂,将一片片嘉木送入草原的怀抱。
于是,即便是在难以行至的戈壁深处,牧人的帐篷里也始终飘荡着奶茶的暖香。铜壶在牛粪火上咕嘟作响,掰下的砖茶在滚烫的咸奶中徐徐舒展,释放出茶的醇厚与温润。
奥特贡钦格一家世代放牧为生,早上她要为家人煮上一大锅奶茶,她介绍道:“我们会先把茶献给客人,然后是主人和长辈,要用右手递过去,这样表示尊重。”
一首牧民的《敬茶歌》随即唱响:“骆驼拖着笨重的蒙古包,送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这是草原人民最高的敬意。”
蒙古国牧民奥尤毕力格补充道:“牧民会根据放牧(的需求)来回迁徙。在戈壁地区搬家要用骆驼拖着蒙古包,非常辛苦。每当看见有人搬家,(其他牧民)都要递上一杯奶茶,这也是我们的最高礼仪。”
荒漠中的买卖城
饮茶风尚吹遍草原,四座以茶叶贸易为主的大型市镇也逐渐形成。最繁华的,要数现今坐落在蒙俄边境的买卖城。这座荒漠中的奇迹之城,在二十世纪毁于战火前,曾留下显赫一时的名声。
在买卖城遗址,巴彦巴特尔正在进行田野考察,他曾任蒙古国色楞格省博物馆馆长。四十年前,他带着学生娜仁钦格参与了买卖城遗址的考古挖掘。他仔细查看一处遗迹并说道:“建筑都是中式的,这个就是过去关帝庙前插旗杆的底座,三百年了,但表面矿物颜料的痕迹还在。应该是漂亮的绿松石色。”
三百年前,《恰克图条约》落定,这片无垠的荒漠之上,两座商贸边城悄然生根,日渐繁荣。它们相隔边境而望,创造的贸易额达到当时中国进出口总值的五分之一。
继承了巴彦巴特尔的衣钵,当年的学生娜仁钦格现在已经是蒙古国色楞格省博物馆馆长,她惋惜地说道:“这里有二百多栋建筑,当时买卖城里有一条主路,到处是来自各国的客商。里面有中国晋商的茶叶市场,还有蒙古马帮的居住区域,甚至还有来自丹麦等国家的外国人。这么繁华的买卖城就这样消失了,实在是遗憾。”
2024年,随着中、蒙、俄三国联合为万里茶道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娜仁钦格也在重新梳理展陈。遗址上搜集到的茶具,包含了俄罗斯人的铜质蒸汽茶炉,蒙古人饮用奶茶的短流铜壶、锡制茶壶,还有中国人的传统瓷质茶具。在中式茶碗茶盘底部,还有嘉庆年制底款。盛行于清代的铜胎画珐琅茶壶,也进一步证实买卖城的兴盛年代。然而随着中国海运发展,万里茶道也将迎来新的一站。
天津城曾为支点
在天津,国家海洋海博馆中的一组清代通草图描绘了茶叶从种植到运输的全过程。十九世纪中叶,茶叶从南方通过水路起运,抵达天津后,或乘上海船,或被送上驼队。而这段历史也记录在了《海关档案》之上。1861年,近代中国首个海关在天津设立,其留存的海关文书、贸易凭证等珍贵档案,现完整典藏于天津档案馆。
1914年的《整顿土货劝运华茶意见书》为在津贩运茶叶的客商提供了欧洲市场情报。因印度洋、大西洋海道多梗,运欧颇难,唯有西伯利亚铁路平安快捷,华茶由此运欧。随着西伯利亚铁路的通车,天津的海运线路直通铁路最东端的海参崴。
在肖玉秋老师的解读下,蒙古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参赞娜仁图雅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当时,万里茶道上的茶叶、丝绸等商品运到天津后,能够转运到东北、北京,甚至出口到蒙古、俄罗斯等国家,更多的国际贸易活动在这里展开。”
那时的天津,已成为万里茶道新的支点,众多茶商贩客,在天津运河南岸的竹竿巷、北大关设局开店。这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天津八大家之一的穆家。
看中了这热闹繁盛的经贸枢纽,著名浙商穆文英建立正兴号茶庄,后更名正兴德,茶香从津门启程,声名远播三北。
穆文英第七代孙穆恩惠回忆道:“福建是产茶的地方,有自己的茶山。南方茶是坐海轮过来的,到塘沽再坐内陆船就进入到海河。当时邮寄这方面,天津也是很发达的。‘正兴德’鼎盛时期,已经有对外业务了。”
从马帮奔腾到舳舻千里,中国茶叶有了更多途径飘香四海,如同纽带,传递着和而不同的东方智慧。
分茶匀盏润人心
每年农历六月十五,查玛舞都会在蒙古国的寺庙上演。这支源于藏地的面具舞,为祈求风调雨顺而生,渐渐融入草原的日常。文明在流动中相遇,终沉淀为信仰的肌理,刻入记忆,也刻进风景。
蒙古国建筑历史教授奥云白勒格站在修复后的建筑前说道:“一切和过去还都是一样的。”
70岁的奥云白勒格是蒙古国知名的建筑历史学家。博格达汗宫就是她与中国文保部门在2006年共同修缮的。一百多年前,清廷在万里茶道上为蒙古宗教领袖修建了行宫。而在博格达汗宫以东,则是另一座中式寺院卓玛林寺。它曾是座关帝庙,石阶刻有道教葫芦符号。精细的盘龙图腾石柱和传统五福造型,传递着儒释道三家的哲学思想。
奥云白勒格详细讲解道:“卓玛林寺就是蒙汉工匠一起修的。原先本地人盖房只用木头,汉族工匠把石材和瓦带到这里,建筑风格和技法就发生融合,影响了整个蒙古。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教本地工匠喝中国茶、用筷子,告诉他们筷子寓意‘互相成就’,相识就是朋友的缘分。”
悄然融合的还有茶具上的纹样。元代传入草原的青花瓷,龙纹不断演变,到清代龙角变得更粗短,缠绕龙身的祥云变为卷草纹,那是守护草原的象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龙也成为共同的文化图腾。
绵延三百年,“茶和天下”的思想从未改变。在天津一路走访的娜仁图雅,对于这片东方树叶也有了更深的认识。她深信:“茶在中国自古就是用来结交四海宾朋的。我相信随着万里茶道的打造,会进一步促进文化融情相亲。”
正如中国茶讲求分茶匀盏,以礼相敬,水火相济,以和致远。茶香一盏,远播四方,温润人心,共叙文明。
图①天津博物馆馆藏酱釉兔毫盏
图②奥特贡钦格一家正在喝自制的奶茶
图③巴彦巴特尔(左)与学生娜仁钦格正在田野考察
图④蒙古人跳起查玛舞
图⑤蒙古国买卖城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