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老家有个传说,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让妈妈做一双鞋,放在祖宗板上供奉三个月,然后穿上它,就可以在水面上自由行走了。有个小孩真的信了,从八月十五等到十一月十五,穿上新鞋跑到村东大河,却发现河面已结了厚厚的冰,无论穿什么鞋,都可以在水面上走了。原来这时早过了冬至,河面结了一尺厚的冰。这事后来成了全村的笑谈。
老家的冬天,是从立冬开始的。农谚云:“处暑割谷,白露掐高粱,秋分种麦,寒露拔萝卜,霜降刨红薯,立冬砍白菜。”尽管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白菜仍在大地里坚守。直到菜叶冻僵,才被收割入窖。
老家有个特别的习俗:立冬一过,家家户户就改成每天吃两顿饭了。早饭安排在上午九点左右,午饭则是下午两点才吃。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有人说这是为了省粮食,可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但到了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吃一块红薯,也有时候炒一碗白菜。
老家的冬天,最冷的要数学校。家里有土炕,每晚母亲都会在灶膛里闷烧茅草,让土炕长时间保持温热。最冷的时候,还会点起屋里的地炉。虽然烧不起好煤,但有些木柴或玉米骨头,也能很快让屋里暖起来。
学校就不同了。大教室里只靠个铁炉子取暖,柴火质量差,煤也不够好,再加上孩子们生火技术生疏,炉火总是一会儿旺一会儿灭。一天下来,手脚都冻得肿起来。唯一的取暖法子,就是下课在教室前蹦蹦跳跳、边唱边跺脚:“好冷的天啊,冻鼻子尖啊!”有个老师鼻子冻得通红,我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红鼻子”。
到县城上初中后,日子比小学时更冷了。两间大宿舍里挤着通铺木板床,取暖还是靠那种总也烧不旺的铁炉子。晚上钻进被窝,凉得像掉进了冰窖,只能蜷着腿缩成一团,从来不敢把腿伸直。那时我就想,能舒舒服服伸开腿睡个觉,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老家冬天有件大事——冬至一到,各生产队就要组织男女劳动力下河“拔泥”。所谓“拔泥”,就是用一根几米长的木杆,前端绑个带铁箍的皮网兜,先在河面凿出冰窟窿,再把木杆伸进水里,从河底挖起一兜兜淤泥。等淤泥冻成硬块,就运到沙土地里当肥料。
如今看来,这纯属一种“低效劳动”。可当年各村各队都干得热火朝天,运到岸边的泥块堆得像小山似的。我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劳动过几年。起初,我跟着用小推车运泥块,天不亮就下河,在冰面上来回跑十几趟。呼出的热气在棉帽的“两耳”上凝成白霜。
后来,我也学会了“拔泥”。一天下来,能挖上一吨左右的黑泥。生产队给记十分工。年底分红,十分工能分3角钱。这活儿不仅让人有成就感,偶尔还能捞到条几两重的鲫鱼,算是个意外惊喜。
老家冬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过年。年前几天,生产队会给每人分一两斤猪肉。除夕的中午,家家户户炖肉,全村四处飘香。晚上放鞭炮,吃饺子。大年初一早晨,还是吃饺子。然后穿上新衣服,去给长辈们拜年。串上几天亲戚,年就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