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736)八月初五,是唐玄宗李隆基的51岁生日。此前七年,李隆基把自己生日这天定为国家节日——千秋节。之后,每至八月初五,大唐长安便一片欢腾,盛世繁华尽现。臣子向皇上赠送礼物,皇上亦对属下予以赏赐。主子开心臣子乐,年年歌舞唱升平。
但这一年的千秋节,却有人与众不同,别出心裁,愣是弄出一番当时引人惊奇、后世传为佳话的别样风景。“百僚上寿,多献珍异,唯九龄进《金镜录》五卷。”对于张九龄不送宝物送书卷,不送金镜送事鉴,李隆基当时是开心笑纳的——“上异赏之”。最高领导的“笑纳”之“笑”,不知是否由衷,但张九龄之不随流俗,于此委实可见一斑。
《千秋金镜录》是张九龄任中书令期间撰写、编纂的一本政论集。全书共分五卷,通过对历史事实的分析、总结夏商周到隋唐的政权更替规律,提出用人唯贤、广开言路、居安思危三项核心治国理念。在官员的选拔与任用上,主张用人唯贤,才德兼备;在财政管理上,提出“节奢省费,轻徭薄赋”。在体例上,每章先列举前朝典型案例,再结合开元年间施政现状展开评述。拿古人说事,毕竟还是隔靴搔痒,这一联系当朝实际,可就难免直挠痛痒之处了。
与《千秋金镜录》一起赠与李隆基的,还有张九龄的《进千秋节金镜录表》。这相当于关于所赠礼品的一个说明。表文以“明镜鉴形”“往事鉴心”为喻,援引黄帝《镜铭》“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之说,提出以史为鉴的治国理念。联系当时李隆基沉醉于盛世繁华而趋于奢靡,不喜诤言喜谀辞,疏远贤臣近佞臣的现实,张九龄给他送这样一份特殊的礼物,足见其用心良苦。
然而,从之后李隆基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张九龄的个人际遇,可知这份礼物被收下后,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被李隆基翻看几页之后,眉头一皱,随手一扔,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先是张九龄被迁为尚书右丞相,免去知政事;接着,一方面,张九龄举荐的监察御史周子谅遭遇李林甫构陷获罪,张九龄则因“举非其人”而被放逐荆州;另一方面,取代张九龄为相、张九龄曾力谏不可重用的李林甫,却深得李隆基恩宠,朝纲独揽。显然,《千秋金镜录》和他原来的主人一样,遭遇了本不该有的遭遇。
李林甫当上宰相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媚曲蔽塞玄宗视听,自专大权。他明确告诫负责对皇上进谏的官员: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何用多言!他以立仗马(仪仗马)为喻,对谏官们进行恐吓:“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于是,万马齐喑,死寂一片,李隆基再也听不到“皇上圣明”之外的任何声音,欣欣然于形势一片大好,沉湎酒色而不能自拔。这位曾经的一代明主,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他对《千秋金镜录》的鄙夷和不屑。忠言逆耳,良药拒服。至此,“开元盛世”的落幕及他本人后来的凄惨结局,已毫无悬念。
张九龄故世15年,即公元755年,诤言余响犹在耳,安史之乱终爆发。长安陷落之前,玄宗仓皇出逃。马嵬坡,爱得死去活来的杨玉环,被一根白绸勒死,而失去皇位的李隆基,则在太极宫度过了最凄凉的时光,最终在此走到生命终点。对于弃用张九龄,李隆基曾有过愧悔。他在录用近臣时常问“此人得如九龄否”,便是明证。其实,他最辜负的,不是张九龄本人,而是张九龄赠给他的《千秋金镜录》。有金镜而弃之不鉴,蹈前人之覆辙,其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