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邻山写生,在山腰处遇一老屋,灰瓦、石墙、篱笆院,院里种一棵苹果树,树干有瓮口般粗。果树直挺挺矗立在天井中央,树冠很大,开枝散叶,红彤彤的苹果缀满枝头。这棵树像一把镶嵌了无数红宝石的巨伞,覆住了屋顶、遮盖了院落、漫出了墙头,直伸到小路的中央。
我索性转了个弯,沿着门口的石阶拾级而上。大门是用篱笆编制而成的,兀自敞开着,几只鸡鸭正在院里踱步,一步一啄食。站在门口望去,那果树显得更加“壮丽”了。忽听一阵咳嗽声传来,寻声望去,发现树后有位奶奶正坐在树下,倚着树干绣鞋垫。老人约莫七十多岁,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此时她全神贯注,正埋头绣着一只七彩鞋垫。
“您好!”我声音很微小,生怕惊到她。奶奶慢慢抬起头,用手扶了一下眼镜,满脸笑容地说:“好,你是做啥的?”我把手里拿的画板抬了一下,说:“画画,想画这个山。您自己在这里住吗?”“我住山下,平常上来喂喂鸡鸭,顺便照看这棵果树。”“这树多少年了?”“一百多年了,树小时不怎么结果,现在成老树了,倒每年能结几百斤,压得树枝都趴了,有时得用棍子支撑。”
奶奶放下鞋垫,那鞋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我仔细一看,原来鞋垫上绣着两只金凤凰。奶奶指着鞋垫说:“这些鞋垫都是给孩子们绣的,他们喜欢,说比买的好看。我天天绣,绣多了还能卖钱。也不知道怎么的,年轻时三天都绣不了一只,现在两天就能绣一双。你看我多像这棵苹果树,它是越老越结果,我是越老越能干出活儿。”
不知不觉间,我们聊到黄昏时分。此时奶奶提醒我:“不是要画山吗?太阳要落了,再不画就来不及了。”我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不想画山了,奶奶,我可以给您和这棵大树画幅画吗?”奶奶愣了一下,笑道:“两个老家伙有什么好画的,你要画就画吧,我也正好把手头的鞋垫绣完。”
我的彩笔在宣纸上快速游走,不消半个钟头,画便描绘完成。借着暮光,我突然发现,这竟然是至今为止我画出的最美的一幅画:灰瓦、石墙、篱笆院,夕阳西下,漫天绯红。借着微光,俏皮的苹果压低了身姿,正静悄悄地,偷看老奶奶穿针引线。那老树和老人都透着慈祥,而果实和鞋垫都透着俏皮。
我在画上题了两句诗:“两名老者背相依,一树新果压枝低。”题完便把画压在石上,和奶奶说了声“告辞”。一路上,那幅画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画上有老树的坚韧、长者的慈祥、鞋垫的温软,甚至还能闻到满院沁人心脾的苹果香。迟暮,不见得是消沉,在老树和老人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