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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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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楼记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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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远望此山,我眼前一亮,心内一惊。

  山体平缓、圆润、白净、简洁。山石们一块块、一屏屏、一坨坨、一尊尊协和地垒砌起来,敦实而稳健。

  这些,恰是普罗大众理想中山的模样。若非,古代画家的笔下,为何多是这般样貌呢?其实,最美的山水,不在奇险,而在可亲;不在崇峻,而在可居。

  此处,便是日照市五莲县九仙山。

  山名九仙,颇多仙缘。既有神圣,也有人烟。八仙、孙膑、《金瓶梅》等等,都有浓浓淡淡的传说。个中虚实,难以考证。然东坡逸事,却是无疑。

  北宋熙宁七年(1074年),37岁的苏轼由杭州通判擢升密州知州。密州即诸城,下辖今五莲县。任职两年,政绩卓著。文学上也收获颇丰,特别是奠定词坛领袖地位的“密州四曲”:《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和《望江南·超然台作》。此时的苏太守,身体壮,精力足,脚步疾,公务之余,四处巡视兼以旅行。于是,就发现了九仙山。

  期间,苏轼数次登临,并留下“九仙今已压京东”“奇秀不减雁荡”等诗文。兴奋之余,更在山上建造石楼一座,欣然题名白鹤楼。

  为何建楼?史书未载。建造过程?古籍无存。

  只可惜,楼毁于康熙年间。

  暮春季节,风和日丽。远山含黛,近岭堆翠。菜花黄得烂漫,泼辣辣地铺满梯田;槐花白得清雅,一串串垂作璎珞;更有那些无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或红或紫,将整座山体点缀得如同锦绣。我们一行数人,踏青拜谒。

  沿一条小路,攀爬上山。路旁,皆是野树乱石。愈向前,愈艰险。漫山野藤浑身毛刺,也频频地牵拉衣襟,意在阻人。真没想到,远看简单,走进来竟然如此复杂呢。

  忽然顿悟,大道至简,知易行难,这也是陶知行改名陶行知的原因了。

  继续行进,近乎山顶。东南面的半山上,豁然一个巨石平台,约30平方米。石台上,清晰地袒露着9个古拙的凿孔。这,就是当年白鹤楼的底面。

  据载,白鹤楼只有二层。四面青山,曾与苏公对视。万千灵感,原在此处下凡。或许,苏词的形成与突破,也与白鹤楼有关吧。

  的确,密州上任前两年,苏轼才开始学习填词,且不自信。到任之后,多多创作,渐入堂奥。做完《江城子·密州出猎》,颇为得意,致书友人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有人疑惑,此地无鹤,楼何以鹤命名?

  鹤,自古便是超凡脱俗的象征,更是名士高人的化身。苏轼平生诗文,涉鹤无数。作于同期的《超然台记》便有鹤意。最典型者,自然是《后赤壁赋》和《放鹤亭记》了。况且,登斯楼也,观白云蓝天,纳怡然清风,闻松香瑞气,听自然籁音,有谁不想放浪身心,做一只翩翩白鹤呢。

  苏轼之后,后世文人纷纷至此,凭楼观天,放飞鹤思。直至明代,此楼尚存。

  最重要的佐证:周边人家,村名便为丁家楼子。

  白鹤楼的影响力真是神奇啊。正是丁家楼子村,诞生了一位当地几百年不遇的文化名人。

  丁惟宁,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进士,历任清苑知县、四川道监察御史、直隶巡抚等。后受诬陷,辞官归里,隐居九仙山。

  更神奇的是,此人与其子丁耀亢,均为文学家。

  最神奇的是,此文学家正是《金瓶梅》作者兰陵笑笑生的最大嫌疑人。

  康熙七年(1668年),郯城大地震。山崩地裂,惊石翻飞。一块战车大小的巨石,滚落白鹤楼西侧。小楼碎裂坍塌,无奈拆除。

  三百多年过去了,白鹤楼兮,杳然远去。只留下一面石台,空空荡荡。唯有那块肇事的巨石,依然健在,触目惊心。像是忏悔,又像是守望。

  生与死,暂与恒,命与运,静与动,面面相觑。

  旁侧崖壁上,竖刻着苏轼亲书“白鹤楼”及落款“熙宁九年九月”的字迹。虽已斑斑驳驳,仍然依稀可辨。

  我默默地抚摸着石壁,仿佛在与先生握手。

  蓝天湛湛,白云悠悠。放眼望去,似有一只白鹤从云层深处缓缓飞来,羽翼如雪,翩翩跹跹,在宇宙中翔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