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可以看见山和湖的避暑别墅,有着宽大的二楼露台,踩上去如同飘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
这个别墅里,住着幸福的一家:爸爸妈妈,大女儿杰西卡,几个月大的小女儿。他们离开城里的大房子到此小住。宝宝用的“白色柳条的摇篮是祖传的,粉白相间的丝带从柳条间穿出来,蕾丝薄纱有时候垂落下来,不让宝宝娇嫩的脸晒到太阳”;“婴儿毯,婴儿袜,婴儿裤,婴儿睡衣,婴儿奶嘴,婴儿拨浪鼓,风铃,填充玩具——到处都是”。一切都暗示着一种久远祥和、富足宁静的家庭氛围,美好如梦。
这的确可能只是一个梦境,但不是美梦,而是噩梦。美国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的小说《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以9岁孩子杰西卡的视角,叙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小说收在《玉米少女:欧茨梦魇故事集》,是七个梦魇中的一个。
杰西卡敏感、害羞而脆弱,常常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小说这样描述她的容貌与特质:“她是个严肃娇小的孩子,有着珍珠蓝的眼睛和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鹅蛋脸,她不顾大人的指责喜欢咬拇指指甲,直到咬出血,如果她觉得自己被冷落,甚至还会吮吸拇指,但最重要的是她有办法让自己隐形,有时候看到和听到的比别人告诉她的更多。”
她想象着可以把房顶掀起来,然后把云朵当成梯子从那儿爬出去。充满童趣的想象,却只换来成年人这样的回应:“爸爸打断了她说,不,不是这样的,杰西宝贝,这只是一个梦,他嘲笑着她眼神里沮丧的神情。”如果是一个勇于表达甚至反击的孩子,她会高声喊出自己的受伤和愤怒,但她却只是沉默,像是被爸爸扇了一巴掌,跑出房间去躲了起来,然后用牙齿咬着大拇指惩罚自己。其实父母对她很好,爸爸马上就向她道歉了,她表面上接受了,而内心却一直不能释怀。与生俱来的高敏感与不安全感,将她困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中。所以她那双珍珠蓝色的透明眼睛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睛,而眼睛底下的皮肤总有些轻微淤青。
想象力与自我惩罚幻化成一只绒毛像呼吸一样轻盈的灰猫。她赋予这只猫金褐色的眼睛,让它蹲在深红色的牡丹花丛外面,镇定自若地注视着她。可爱的妹妹降临在现实的世界里,夺去了,准确地说,是分走了父母的爱。本来就缺少安全感的她,将妹妹视为一切不幸的根由。小说用这样一个特殊的形式表现她对妹妹的嫉妒与仇恨:她拒绝称呼妹妹的名字,那些应该出现名字的地方,在她的叙述中都以横线代替。她试图以这种形式,将妹妹变成一种空白,否定妹妹的存在。
她以现实为经,想象为纬,编织出许多细节:每个人都送礼物给宝宝,就像他们曾经送礼物给杰西卡一样。但是她偷听到妈咪对一个女性朋友说,给宝宝的礼物要比给杰西卡的多得多。她还听到父母悄悄议论说在两个孩子中更偏爱宝宝,可能是因为现在他们更成熟了,更懂得如何看待生活了。宝宝的气味弥散在她真实或幻想的世界里,无处不在,终于成为那只灰猫必须捕获的猎物。她化身为那只巨大的灰猫,眼神尖利,轻盈的灰毛像乳草丝绸一样闪亮,末端点缀着白毛的尾巴直立着。她用力吮吸宝宝的嘴巴,宝宝挥舞着细小的胳膊和腿,脸憋得通红,但是轻盈的猫更强壮,强壮很多,不达目标绝不罢休。最终,宝宝窒息而死。妈妈因她的尖叫赶来时,只看到她靠在摇篮边,像摇晃一只破娃娃一样摇晃着死去的婴儿。
契诃夫的小说名篇《渴睡》中,小保姆瓦丽卡没日没夜地劳作,因长期缺少睡眠而陷入病态的幻想:她刷着的雨鞋长大,膨胀,填满整个房间,而天花板上的绿色斑点不断摇晃,向她眨眼,弄得她的脑袋更加昏沉……在幻觉中,她掐死了敌人——那个一直啼哭的老板家的小娃娃。被奴役者,以这样一种不自觉的暴力反击了奴役者,我们不能不对其抱有深切的同情与理解。与《渴睡》不同,杰西卡施暴于宝宝,却源于也许只是她想象出来的爱的转移。我们该如何面对人性中黑暗的这一面?作家又为何要创作这样一本“梦魇故事集”,把读者也带入“梦魇”?
我只想到一个答案来略略消除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也许避暑山庄和宝宝等等,都只不过是杰西卡的幻想。充满了嫉妒、仇恨和杀戮的故事,是她遭遇嘲笑后的负面情绪的一个出口。这些情绪在故事中得到宣泄后,她在现实生活中,就可以继续扮演那个严肃娇小的孩子,渐渐长大,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比如欧茨这样的写作者——书写黑暗,或许正是一种有效的自我救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