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淮扬菜烹饪大师花惠生,聊起厨艺,滔滔不绝。有一次电视台记者问花大师:你认为哪道菜最难烧?花大师脱口而出:“炒青菜最难!”
记者以为花大师在开玩笑。花大师一脸严肃地说:“虽然青菜很平常,但青菜有很多品种,长梗矮脚,糯性脆性,加之天南地北,春夏秋冬,可以说每一茬青菜的性状都不同。进了厨房,青菜切成什么样子,锅烧到什么程度,下什么油,加多少水,加盖不加盖,都决定了一盘青菜的色泽和口感。”
花大师退休前经常去北京参加全国烹饪大赛的评审,天天山珍海味,一个星期吃下来肚子胀了,眼睛糊了,回到南京家里,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炒一盘青菜吃吃。我以前住的弄堂里有个大哥,是跑欧洲航线的国际海员。他每次回上海总要背一袋红焖牛肉罐头,一脚踢开家门不是抱着老婆亲热,而是大声嚷嚷:“快,快,快,炒青菜!”
进入冬天,大白菜到了最肥美的时候,经霜后,上海人就要吃黄芽菜烂糊肉丝了。黄芽菜是上海人对大白菜的叫法。这是一道家常菜,上海的家庭主妇大多会烧,单位食堂里也有供应,但是真要烧好也非易事。
那天我在苏州某酒店参加中国厨师节的活动,其中有一场调研品鉴会。花惠生大师坐在我左边,我的右边坐着另一位中国烹饪大师徐鹤峰先生,他是花大师的师傅。我夹在两位泰斗级人物中间,怎能错过请教的机会?
美馔珍馐一道道呈上,我着意一道烂糊肉丝加蟹,吃了两筷,味道不错。于是向花大师请教烧烂糊肉丝的秘诀。
白菜是中国的原生蔬菜,种植历史悠久。自古有“早韭晚菘”的说法,晚菘就是入冬后的白菜,最为甘肥。明清以后白菜得到进一步优化,种植面积更加广泛,成为老百姓最爱的蔬菜之一。《随园食单》里有黄芽菜煨火腿和芋煨白菜。北方人叫它大白菜,以前北京人在入冬后就要买一车囤码在院子里,整个冬天吃菜就靠这个“当家菜”,炖豆腐、炖粉条、炖羊肉,都是美味;在《舌尖上的中国》里,吉林大妈做泡菜的仪式感很强,画面超美,论风味也不输韩国泡菜。腌白菜由来已久,《食宪鸿秘》里有“京师腌白菜”条,“北方黄芽菜腌三日可用,南方腌七日可用”。竹垞先生(朱彝尊)还举例说:“朝天宫冉道士菜,一斤止用盐四钱。”淡腌白菜也叫酸菜,炖盐卤豆腐一流。我在家做过几次,要放些肥肉片才好吃。在上海的本帮馆子里,红油辣白菜人见人爱,三鲜汤、什锦砂锅也靠它打底,黄芽菜肉丝春卷比三丝春卷更加适口。
花大师说,在江苏,烂糊肉丝简称“烂糊”,烧一锅烂糊肉丝要花一个多小时。平时我在家里烧这道菜也算用心了,但不超过半个小时。
花大师的经验是,炒烂糊肉丝要用大锅,而且一定要选青岛产的胶菜(胶州大白菜)制作时,下猪油,先煸炒肥瘦肉丝,然后下白菜丝,炒匀后加肉汤,调味,中火转小火,焐一个小时以上。待菜肴烹制完成,盛在四指深的大方盘里自然冷却。次日待客人点单时,取一碗回锅加热,勾薄芡后即可上桌。徐大师说:“这就叫大锅煮,小锅火靠。”
烂糊肉丝必须烫、软、糯、鲜,烂而不坍,糯而不澥。胡椒粉一撒,筷子一拌,味道好极了。吃到最后一筷,白菜也不会出水。谁说烂糊肉丝是预制菜?现炒的烂糊肉丝总是差口气!
徐大师补充了一个细节,过去南京、苏州、昆山的饭店都有这道烂糊肉丝。小时候他父亲叫他去饭店买一客烂糊肉丝,他不用带任何盛器,店里的灶头师傅从大盘子里挖出一块,用一张干荷叶包好递给他。他托着荷叶包往家走,一滴汤汁也不会渗出来。
陆文夫老师有一篇文章《漫谈评弹》,忆及他在苏州读书的时候,偶尔去松鹤楼打牙祭。阮囊羞涩的他,“只好吃一个肉丝炒黄芽菜,就是烂糊肉丝”。
徐大师又说,现在的烂糊肉丝为什么烧不出以前的味道?好的胶菜不易得,好的肉汤和猪油也不易得。所以今天的厨师只能画蛇添足,烂糊肉丝加白果、加冬笋丝、加火腿丝、加蟹粉蟹黄,甚至有加花胶的,上桌后再刨几片黑松露,价格就上去了。嘿嘿,洋盘(方言,指对某些事物缺乏经验的人)客人以为有腔调。“以前我在丁山宾馆接待北京和省里的领导,他们经常吃烂糊肉丝。烂糊肉丝最家常,最江南,最适口。清白传家,说的就是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