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些重要佚文、佚信的发现以及一些文体的重新界定,孙犁在1938年3月至1949年9月16日在晋察冀边区、延安解放区和冀中解放区时期的写作情况需要重新梳理,这有助于我们还原历史语境下真实的孙犁。以《孙犁文集》(补订版)附录的冉淮舟先生的《孙犁著作年表》和张金池先生的续编为基础,加之到目前所发现的佚文、佚简,笔者重新整理了《孙犁著作年表》(1938.3-1949.1),对孙犁的写作情况进行了详细的统计:
从1938年春节后参加抗战到1949年1月16日离开胜芳去天津日报社履职,按写作日期计算,孙犁共写了189篇(部)文章。其中,文学类作品95篇,包括小说26篇、新诗7首、戏曲10首、文学散文5篇、文艺杂谈42篇、作品评论5篇,综合来看,文学创作48篇、文学评论(包括作品评论和文艺杂谈)47篇。新闻、编辑类作品52篇,包括特写18篇、通讯7篇、时评14篇、编辑杂记13篇。另有单行本9部。还有书信30封,讲课大纲1部,碑文2篇。
孙犁的文学创作与文学评论字数差不多,但细究其时间分布可见,其文学评论主要集中在1941年至1942年。在此期间,他在边区文协作驻会干部,编辑《晋察冀日报·鼓》《山》《晋察冀文艺》。这两年,他还写了《区村和连队文学写作的课本 给<冀中一日>的作者们》,两本鲁迅普及读物《鲁迅、鲁迅的故事》《少年鲁迅读本》。从内容上看,这些杂谈、评论以及普及读物,大都是针对业余作者和儿童的。他的文学创作有三个高峰:1939年、1945年和1948年。在这三年中,他分别创作了叙事诗《白洋淀之曲》、小说《荷花淀》、小说《光荣》,这些作品皆是在从事编辑、评论工作以及下乡参与土改之余完成的代表作。
孙犁的小说是秉持“实录精神”的历史记录,艺术上精益求精。《荷花淀——白洋淀纪事之一》《芦花荡——白洋淀纪事之二》当初发表时,副标题是“白洋淀记事”而非“白洋淀纪事”。“记事”和“纪事”,有着细微的差别。“记事”强调对生活的简单记录,偏重文体的朴素和短小,多用于通讯;“纪事”侧重作品的纪实性质,强调作品来源于确实发生过的生活事实。两篇小说以“记事”为副标题,恰与孙犁早期小说的通讯记录风格一脉相承,更贴合其创作的实际情形。
孙犁的小说大部分都有原型。比如《光荣》和《碑》的故事和人物出处,孙犁在书信和回忆文章中都曾做了特别说明,以证明自己的作品并非虚构,更不存在所谓“客里空”的问题。有时孙犁会将听来的故事在保持小说真实性的基础上,进行不同的艺术实验:或使用不同的文体,突出不同的艺术效果,如一个流传于白洋淀地区的妇女抗日的故事,就被他写成了叙事诗《白洋淀之曲》和小说《荷花淀》;或将同一题材反复打磨,提升作品的艺术质量,如冀中地区一则关于“地洞”的传说,他先后写了《第一个洞》和《“藏”》,两篇作品内容相仿,但后者在艺术上更细腻,传统小说悬念设置方法运用得更加成熟。
有时孙犁还会将同一题材先写成通讯,而后又改成小说,以表现不同的主题。如《杨成武回忆录》中记载了一则白洋淀妇女炸死三个日本兵的故事,孙犁就先后在《白洋淀边的一次小战斗》和《夜渡》中使用了这一素材。前者是一篇尊重事实的通讯,后者则是一篇小说,他改写了结局,通过姑娘们悲壮的牺牲,展现了新一代妇女站起来的英勇精神面貌。
孙犁很早就表现出对诗歌的兴趣。在育德中学就读期间,他创作的小说《自杀》便以一首抒情诗作为结尾;而到了北平时期,他又发表了《我决定了》等诗作。在晋察冀边区,受田间及战地社其他诗人的影响,孙犁以叙事诗创作走进读者视野,成为边区有名的诗人,之后才开始小说创作。除了1943年有过一篇《大小麦粒》外,孙犁的新诗创作集中在1939年至1940年,其后他响应党的号召,探索抗战宣传中“民族形式”的运用问题,诗歌创作转向“戏曲”,创作了民间小戏(如《春耕曲》)、鼓词(如《民兵参战平汉线》)、歌词(如《翻身小唱》)等作品。
孙犁作为记者,写的最多的是人物特写,它们集中在1947年前后的土改期间。那时,孙犁一边编《平原杂志》,一边下乡参加土改。在写作中,他聚焦于普通农民在这一历史变革中的真实体验:有对之前苦难生活的痛苦回忆,有得到土地的喜悦,也有对满足当前生活,不愿儿子上前线保卫胜利果实想法的反思与悔悟。这些特写体现出来的观察和思考,显示了孙犁对生活独立思考的能力,与他的土改小说一起,构成他独特的土改叙事,在当代文学同类作品中独树一帜。
《游击区生活一星期》《光复唐官屯之战》等作品,是孙犁的战地通讯。在战场上,他目睹了战士们的奋不顾身与勇猛顽强,亲身体验了正经历着残酷战争的军民的聪明与智慧,笔下生辉。以至几十年后重读,他仍激动万分,不禁感叹:如今是否还能写出如此充满生命力的文字?
编辑是孙犁自1938年直至去世一直从事的职业。边区时代,他根据党的工作需要,编过作品集、文学杂志、报纸副刊以及文化杂志等,所写的发刊词、杂志辟栏说明、稿约、关于组织读者小组的启事、编辑后记等,既是他编辑工作的日常内容,也是他不断成熟的编辑思想的体现,又是他逐步形成自己的编辑特色的有力证明。从这些编辑杂记以及长达六十余年的编辑经历来看,孙犁是当之无愧的编辑家。因此,这些“编辑杂记”的价值不容小觑,它们是孙犁“报人”身份的有力佐证。重视这些作品,也是对历史的还原。
无论是文学创作、评论,还是新闻记者、编辑工作,孙犁都勤勤恳恳,紧跟时代,努力配合抗战需要,尽抗日战士的职责。晚年,他强调自己革命者和战士的身份,是有道理的。